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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江南水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和油菜花的甜香。阿贝坐在自家低矮的木屋前,手中的绣花针上下翻飞,在素白的绢布上勾勒出一朵并蒂莲的轮廓。她的手很稳,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这是从小跟着养母一针一线练出来的功夫。
屋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阿贝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阿爹在咳。
三个月前,镇上的恶霸黄老虎要强占渔湾,阿爹带着几个渔民去理论,被人用棍棒打成了重伤。肋骨断了三根,还伤了内脏,镇上的郎中开了几副药,吃了也不见好,反倒是越来越重了。
“阿贝,别绣了,天暗了,伤眼睛。”
养母从屋里走出来,眼眶红肿,明显刚哭过,却还是勉强挤出笑容。她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放在阿贝手边。
“娘,我不饿,给爹喝吧。”
“你爹喝了,这是给你的。”养母在她身边坐下,粗糙的手轻轻抚过阿贝的头发,“娘知道你在想什么,别想了,凡事有爹娘撑着。”
阿贝低下头,没说话。
她知道家里已经山穷水尽了。
爹受伤后,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见了底。娘把陪嫁的银镯子都当了,也只够抓一个月的药。后来的两个月,是从镇上放印子钱的孙麻子那里借的,利息高得吓人,利滚利,现在连本带利欠了二十块大洋。
昨天孙麻子又来催债了,站在院门口骂了半天,说再不还钱就要收房子、收渔网。
渔网是阿爹的命根子,房子是全家唯一的栖身之所。
要是没了这些,他们一家三口只能去讨饭。
“娘。”阿贝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暮色中的河面上,“我想去沪上。”
养母的手猛地一僵。
“听码头上的人说,沪上是大地方,有钱人多,绣活儿能卖出好价钱。”阿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我这手绣活,在镇上卖不了几个钱,去了沪上,说不定能挣到爹的药钱。”
“不行!”养母霍然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一个女孩子家,去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事怎么办?”
“可是娘——”
“我说不行就不行!”
养母难得地发了火,转身进了屋,把门摔得砰的一声响。
阿贝坐在原地没动,手里的绣花针已经被攥得发烫。
她不是一时冲动。
早在半个月前,她就开始想这件事了。家里的债只会越欠越多,爹的病只会越拖越重,娘的头发只会越白越多。在这个小镇上,她就算把眼睛绣瞎了,也挣不到二十块大洋。
她必须走。
夜渐渐深了,河面上起了薄雾,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阿贝收好绣品,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
爹已经睡了,呼吸粗重,偶尔夹杂着痛苦的**。娘坐在床边,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缝补着破旧的衣裳,针脚很乱,和白天判若两人。
阿贝在她身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她肩上。
养母的动作停了。
沉默了很久。
“你几岁的时候,我教你绣第一朵花,你还记得吗?”
“记得。”阿贝轻声说,“是一朵桃花,我绣了一天,歪歪扭扭的,爹看了还笑,说像被虫子咬过的。”
养母的眼眶又红了。
“你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聪明,学什么都快,村里人都说,你不像是我们这样人家能养出来的孩子。”
这句话,阿贝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
每回镇上的人见了她,都要夸一句“这丫头生得标致,眉眼间自有一股贵气,不像是莫老憨的种”。
养母每次都笑着应和,眼里却有藏不住的心虚。
阿贝其实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是被捡来的。
七八岁的时候,她偷听到邻居阿婆跟娘说话,阿婆问那孩子到底是谁家的,娘只是摇头,说不管是谁家的,现在就是她的女儿。
她没有问过爹娘。
因为她觉得没必要。
不管她是从哪里来的,爹娘对她的好是真的,疼她是真的,把最好的都给她也是真的。这就够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必须去给爹挣药钱。
“娘。”阿贝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半块玉佩。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虽然只有半块,也能看出是一朵盛开的花。断口处不算整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这是当年她被捡到时,襁褓里唯一的东西。
养母看到这半块玉,眼圈更红了。
“娘,我知道我不是你们亲生的。”阿贝把玉佩握在手里,“爹娘养我十八年,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现在爹病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让我去沪上试试,两个月,就两个月,要是挣不到钱,我马上回来。”
养母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了阿贝。
阿贝也紧紧回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阿贝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套绣花工具,还有那半块玉佩。养母塞给她三块银元,是家里最后一点积蓄。
“到了沪上,先去找你表舅公。”养母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她,“他在闸北开杂货铺,虽然不富裕,总有个落脚的地方。”
阿贝点点头,把纸条小心收好。
临走前,她跪在爹的床前,磕了三个头。
爹还在昏睡,不知道女儿要远行。
阿贝站起身,不敢多看,怕自己会哭出来。
养母送她到码头。
“阿贝。”养母忽然叫住她,欲言又止。
“娘?”
“那个玉佩……”养母深吸一口气,“当年捡到你的时候,你的襁褓是上好的绸缎,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那半块玉,多半是你亲生爹娘留下的信物。你去了沪上,若能找到……”
“娘。”阿贝打断她,“我的爹娘只有一个,就在这里。”
养母愣住了,随即泪如雨下。
阿贝转身,快步上了船。
船动了,岸边的杨柳和送行的人影越来越远。阿贝站在船头,江风吹起她的碎发,她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船家是个健谈的中年汉子,见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出门,好奇地问:“姑娘这是去哪儿?”
“沪上。”
“哟,那可是大地方。”船家咂咂嘴,“去投亲?”
“去挣钱。”阿贝说得很直接。
船家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这姑娘有意思。不过我可提醒你,沪上虽大,却不是遍地黄金的地方。像你这样的小姑娘,去了多半要吃大亏。”
“我知道。”阿贝握紧了手中的包袱,“但我必须去。”
船在运河上走了两天一夜。
这两天的功夫,阿贝也没闲着。她在船上铺开绣架,就着摇晃的船舱继续绣那幅并蒂莲。船家看了直咋舌,说没见过这么能沉得住气的姑娘。
“你这手艺,在咱们镇上也是一等一的,何必非要去沪上?”
“镇上一个绣品能卖几个钱?”阿贝头也不抬,“最好的绣品,撑死了三角钱。沪上不一样,听说一个上好的绣品能卖到好几块大洋。”
“那倒是。”船家点头,“不过沪上那些太太小姐们眼光也高,不是随便什么绣品都入眼的。”
阿贝停了一下。
“我的绣品,一定入得了她们的眼。”
这不是狂妄。
她从小到大,娘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了她。苏绣、湘绣、蜀绣、粤绣,娘说她都会一点,取各家之长。阿贝学得更杂,她在镇上私塾念过几年书,认得字,会画画,有时候看到好看的景致,就自己画下来,再用针线绣出来。
镇上的绣坊老板说过,她的东西不像是乡下姑娘绣的,倒像是大家闺秀的手笔。
阿贝不知道什么是大家闺秀,她只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在沪上立足的本事。
第三天傍晚,船终于靠了岸。
阿贝站在码头上,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这么多船、这么多车。
码头上人来人往,有穿西装的洋人、穿长衫的绅士、穿旗袍的摩登女郎,还有光着膀子扛大包的苦力。黄包车来来往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混杂着煤烟味、香水味和江水的腥味。
这就是沪上。
大得让人心慌,也大得让人兴奋。
阿贝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中的包袱,迈出了第一步。
她按照娘给的地址,一路打听,终于在夜幕降临前找到了表舅公的杂货铺。
那是一个偏僻小巷里的小店面,门板都斑驳了,门口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条咸鱼。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蹲在门口理货,看到阿贝,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
“表舅公,我是阿贝,莫老憨家的。”
老人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是阿贝啊!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阿贝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表舅公听完,叹了口气,把她让进屋里。杂货铺后面是一间低矮的隔间,堆满了货物,只留出一张小床的位置。
“你先住这儿吧,条件是差了点儿。”表舅公有些不好意思,“沪上这地方,寸土寸金,我这小买卖也就够糊口的。”
“已经很好了,谢谢表舅公。”
阿贝放下包袱,没有休息,而是立刻打听起沪上的绣坊来。
表舅公知道的也不多,只说南京路上有几家大绣坊,但那种地方门槛高,一般人进不去。像阿贝这样没有门路的小姑娘,只能先去小一点的绣坊试试运气。
“听说虹口那边有一家‘云记绣坊’,老板是苏州人,手艺不错,人也好说话,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第二天一早,阿贝就去了虹口。
云记绣坊比她想象的要小得多,门面只有一丈宽,但橱窗里挂着的样品确实精致,看得出老板是有真本事的。
阿贝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素净的蓝布旗袍,正低头整理绣线。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目光在阿贝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阿贝手中的包袱上。
“来卖绣品的?”
“来应征的。”阿贝把包袱打开,取出两幅绣品,“听说贵店招绣娘,我想试试。”
妇人放下手中的绣线,接过阿贝的绣品仔细端详。
一幅是《水乡晨雾》,用的是极细的劈丝,针法灵巧多变,把晨雾中水乡的朦胧婉约绣得淋漓尽致。
另一幅是《并蒂莲》,用的是双面绣的手法,正反两面都看不到线头,花瓣的渐变色彩过渡得浑然天成。
妇人看了很久,久到阿贝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你这手艺……”妇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是跟谁学的?”
“我娘教的。”
“你娘又是跟谁学的?”
阿贝愣了一下:“这……我也不知道,我娘说她小时候跟一个老师傅学的。”
妇人放下绣品,重新打量阿贝,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你的针法里有‘苏绣沈家’的影子,但又掺了别的东西。沈家的针法从不外传,你娘怎么会?”
阿贝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
妇人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贝。”
“就阿贝?姓什么?”
“姓莫,莫阿贝。”
妇人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便掩饰过去。
“我姓沈,你可以叫我沈娘。”她顿了顿,“你想留在沪上?”
“嗯。”
“为什么?”
“我爹病了,需要钱抓药,家里欠了债。”阿贝说得很坦诚。
沈娘看着她,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你绣的并蒂莲,花瓣上为什么有一片是半枯的?”她忽然问。
阿贝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因为……”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并蒂莲虽好,但终有一朵会先枯。我想绣出来的,是还没枯的那一朵。”
沈娘怔住了。
她看了阿贝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明天来上工。”
阿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工钱按月算,一个月两块大洋,包一顿午饭。”沈娘把绣品还给她,“要是你做的活计好,我再给你涨。”
“谢谢沈娘!谢谢!”
阿贝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跑出门的时候,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两块大洋一个月,加上她自己接私活的钱,两个月下来,总能凑够一部分药钱。
回到表舅公的杂货铺,阿贝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表舅公也很高兴,拿出半瓶老酒说要庆祝一下。
那天晚上,阿贝躺在硬邦邦的小床上,听着外面陌生的市声,久久不能入睡。
她想起爹的咳嗽声,想起娘红肿的眼睛,想起镇上黄老虎嚣张的嘴脸。
“爹,娘,等我。”
她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我一定挣到钱回去。”
窗外,沪上的夜色光怪陆离,霓虹灯闪烁不定。这座巨大的城市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了无数人的梦想,也孕育着无数人的希望。
阿贝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天晚上,在沪上另一端的法租界,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正坐在洋房的露台上,望着同一片夜空。
那姑娘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洋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中把玩着半块温润的玉佩。
半块和阿贝怀中的玉佩,一模一样的花纹,一模一样的断口。
她们之间的距离,不过十里。
这座城市的齿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
而这场跨越十八年的骨肉离散,也终将在沪上的烟雨迷蒙中,迎来命运交错的时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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