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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在黄家巷口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两侧的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着鱼腥和煤球灰的味道。几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从她身边经过,好奇地打量她一眼,又匆匆走开。这里是黄老虎的地盘,陌生人站久了,会有人来问话的。但今天没人来。巷子深处那扇黑漆大门紧闭着,门环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头上落了灰。
黄老虎跑了。
这个消息是巷口卖馄饨的老孙头告诉她的。“天没亮就走了,挎着两个包袱,他那个胖老婆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骂,骂他不是个东西,欠了一屁股债就跑,连她娘家的银镯子都拿去当掉了。”老孙头把馄饨捞进碗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隔着白汽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阿囡,你来晚了。”
贝贝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她今天穿了一双新布鞋,磨了半个月的工钱买的,想着来见黄老虎得穿得体面些,别让人瞧不起。现在鞋底还干干净净的,她要找的人却跑了。养父莫老憨还躺在水乡的卫生院里,医药费已经欠了好几天,护工昨天托人捎话来,说再不交钱,床位就要让给别的病人了。她今天本来是打算跟黄老虎拼命的——拼不过也要拼,至少要让这个恶霸赔一笔医药费,哪怕跪在地上求他也行。
可黄老虎连这个机会都没给她。
她在巷口的石墩上坐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轻轻发抖。老街的路灯闪了几下,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她背上,把她蜷缩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是阿贝姑娘吗?”
贝贝抬起头。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一只煤球炉子,炉子灭了,上面搁着几个红薯。老太太身材瘦小,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上去有七十好几了。
“我是阿贝。奶奶您是——”
“我姓周,住在这巷子最里头那间矮房子里,跟黄老虎做了二十年邻居。”老太太把煤球炉子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本,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磨得发白,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有的地方还沾着油渍和水渍。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小学生,但每一笔都写得很重,看得出是花了力气的。“这个给你,是黄老虎这些年记的私账,他逃跑前扔在后巷的灰堆里,我趁他老婆不注意捡回来的。我儿子当年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我等他遭报应等了十年。你拿着,兴许有用。”
贝贝接过账本,翻开第一页。她只读了两年水乡学堂,认字不多,但账本上的数字她看得懂。那是一笔一笔的进账和出账——三月,收渔产保护费四十块;五月,张姓商户孝敬二十块;八月,协助赵公馆办事,赏银一百块——她翻到第三页,又往后翻了几页,其中一页夹着一张发黄的收据,上面写着“预付寻人定金”,收款人是赵宅管家赵九龄的签名,还盖了一方私章,章上的“赵”字和卷宗抄件上那枚模糊的骑缝章完全吻合。贝贝的手指停住了。
“赵公馆。”
周老太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缝里的老鼠偷听了去:“就是那个赵公馆。黄老虎明面上是个地痞,暗地里替人做黑活。打你爹的事,不是他自己想干的,是有人花钱让他干的。”
贝贝把账本合上,攥在手里。账本很薄,但攥在手里沉甸甸的。黄老虎不是无缘无故欺压渔民——是赵坤指使的。赵坤怕养父带头反抗,怕渔民抱团,所以让黄老虎把他打残,杀鸡儆猴。她忽然想起今天上午在绣坊里,严师傅拿着她带来的半块玉佩端详了许久,然后还给她的那句话:“这玉佩上的纹路,不像寻常人家的东西。”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来,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如果玉佩不寻常,那她的身世,是不是也不寻常?
“阿囡,”周老太拍拍她的手背,老花镜片后面的眼睛有些浑浊,但语气很让人安心,“这账本上有几个字我不认识。你帮我看看,这一行写的是什么。”
贝贝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账本最后一页的边缘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和前面的歪歪扭扭不太一样——这一行写得很快,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随手记下的。贝贝把煤油灯拉近,一个字一个字读出来。
“十月初三,赵府来人,问莫家遗孤下落,言有半块玉佩者即为其人。”
空气忽然安静了。巷子里有猫叫了一声,周老太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红薯捡起来,看了看贝贝的脸,没有问任何问题。贝贝把账本攥得更紧了,紧到牛皮纸封皮在她掌心硌出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奶奶,黄老虎往哪个方向跑的?”
“西边。往西渡口去了,说是要去嘉兴投奔他一个远房亲戚。”
贝贝站起来,把账本用油纸仔细包好,又用绣帕裹了两层,贴着心口放进怀里。账本硌在胸口硬邦邦的,心跳顶着纸页一下一下地跳。她往西渡口的方向追了出去。
老街的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得坑坑洼洼,她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新布鞋很快就溅满了泥点。跑到巷口的时候,她差点和一个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满怀。那人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对不住——”
“小心。”那人往后退了半步,微微颔首。
贝贝抬起头。路灯正照在她脸上,把她额头上那道极淡的疤痕照得清清楚楚——那是当年被人从莫家抱走时在马车轮子上磕破的旧伤,十几年了还没完全褪。她看清了对方的脸。那是一个很体面的人,穿着青灰色的长衫,襟口别着一枚银色的怀表链,面容清隽,眉目温和,年纪不大,但笑起来眼角已经有细细的纹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片刻,停了那片刻,像是讶异,又像是别的什么。总之不是轻浮的打量,而是一个人忽然在人群里看到了某个找了很久的影子。
“姑娘贵姓?”
“我姓贝。”贝贝说话的时候还在喘,额角有细密的汗珠顺着那道旧伤往下淌,“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你额头上的伤,是旧伤?”
贝贝愣了一下。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额角那道疤,往后退了一步,警觉地打量着对方。这人是谁?为什么会在这种巷子里问这样的问题?路灯的光照下来,把他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她看不清他的眼睛。
“你认错人了。”
她转身跑了。跑出老远才回头看,那人还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然后他转过身,慢慢走进了街边一家老字号的药铺,门匾上写着“齐氏药行”四个字,金漆斑驳,在夜色里显得异常安静。
贝贝跑出四条街才停下来。她扶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喘气,心口跳得像要炸开。一摸自己胸口——怀里的账本还在,但包在外面的绣帕在奔跑中被风掀掉了。那块绣帕是她亲手绣的,一角绣着她的名字——阿贝。现在它落在黄家巷口的路灯下面,被刚才那个穿青灰长衫的男人弯腰捡了起来。他翻过绣帕湿了的那一角,看见了上面的针脚,不是湘绣,不是苏绣,也不是沪上绣坊常用的双面绣,而是带着水乡潮湿痕迹的粗糙女红。然后他又看见了她额头上那道和莫隆遗孀描述相符的旧伤,旧伤、玉佩、独一无二的针法——三个线索在他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
这一切贝贝都不知道。她现在全部的念头只有一个:追上黄老虎,把他押回来,让他亲口供出赵家。这已经不单是为了讨医药费——养父的肋骨是赵坤指使人打断的,那她当年被抱走、被遗弃,背后站着的会不会也是赵坤?她跑了整整一夜,从西渡口追到嘉兴渡,再追到平湖,一路上问了无数个摆渡人。每个人都摇头说没看到这么个人。
天亮的时候,她被一条河挡住了去路。那是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河面宽度不过十来米,水色浑浊,看不清深浅。对岸是一片芦苇荡,风吹过来,白花花的芦花扬起又落下,像一场寂静的雪。
黄老虎站在河对岸。
他比她记忆中更落魄了。以前在渔市上横行霸道的时候,他穿着一身绸缎短褂,腰带上挂着一块成色不怎么样的玉佩,靴子擦得锃亮。现在他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衫,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还有一道新添的伤疤,不知是在哪里挂的。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阴冷、狠毒、像一条被追赶到墙角还不肯认输的野狗。
“你还追。”黄老虎隔着河,声音沙哑,被风撕成几截,“你追了老子一个晚上。一个丫头片子,胆倒是挺肥的。”
“黄老虎,你欠我爹的医药费!”贝贝冲河对岸喊,嗓子已经哑了,但声音很硬,硬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你把他打成那样,至少赔个医药钱!”
“赔钱?”黄老虎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芦苇叶上,“你养父带头闹事,老子打他是规矩。不立规矩,渔市早就翻了天。他不长眼,撞到老子手上来,怪得了谁?”
贝贝握紧拳头:“我爹是正当营生,你强占他的渔产是明抢,打人是霸凌——”
“行了。”黄老虎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身要走,“你一个丫头懂什么。赵家让我收拾谁我就收拾谁,拿了赵家的钱就替赵家消灾。你爹的债你找赵家要去。别耽误老子赶路,这天一亮各条水路就设了哨卡,赵坤那帮人比老子更不想让账本流出去。”
赵家。赵坤。贝贝从怀里掏出那本油纸包好的账本,举在手里,冲对岸喊。“你跑不了的!这账本上每一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谁付的、付了多少——你给赵家做的那些事上面全记着!我拿去警察署,你跑到天边也会被逮回来!”
黄老虎的脚步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来,盯着贝贝手里那个油纸包,原本阴冷的目光忽然变了——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恐惧。账本。那个账本落在谁手里都行,不能落在赵家知道的人手里。他这些年仗着替赵家卖命胡作非为,是因为赵家替他兜底。但账本一旦被翻开,他第一个被赵家灭口。他忽然扯着嗓子冲河面吼了一声,嗓子都劈了:“你翻到第几页了?”
“你说什么?”
“我问你账本翻到第几页了!是不是有一笔十月初的进账——”
贝贝心里猛地一跳。十月初三那页,就是记着“赵府来问莫家遗孤下落”的那一页。黄老虎这么怕她看见那页——那就意味着那一页上记的事,远不止一行铅笔记账。果然,黄老虎接下来的话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那页后面用米汤封了三层!你把封层拆开,账本中间那张收据背后是你养父的名字,旁边还粘着赵宅用来辨人的暗记——你家那半块玉佩的拓印!赵坤找的不是莫家遗孤,他找的是你!十年前他以为乳娘已经把你弄死了,上个月他在水乡码头接到眼线的信,才知道乳娘当年在码头上偷偷放了你一条生路。你怀里那块玉佩就是莫家的传家信物——你不姓贝,你姓莫!”黄老虎说这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颤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呲着牙却又不敢咬人,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变成了自言自语,“我本来接了赵家的活儿要确认你是不是那个孩子。可我儿子前年淹死在江里,乳娘临死前托人给我带了一句话,说她这辈子最后悔就是替赵家抱孩子。老子坏事做尽,可我儿子死的时候我不在身边,那是报应。我认出你的那天没对人说,就当没认出。你别逼我灭口——你看,我已经跑了,你就让我跑吧。”
贝贝站在原地,脑子嗡嗡响,像被人用棒槌狠狠敲了一下后脑勺。她姓莫。她是莫家的女儿。那个被抄家的、被诬陷“通敌”的莫隆,是她的亲生父亲。她不叫阿贝,她叫莫贝贝。
河对岸的芦花被风卷起来,白茫茫一片,她眼前模糊了。不是泪,是记忆——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忽然像芦花一样涌起来:小时候在昏暗的油灯下,养父教她划船,她总是学不会,养父说,我家阿贝有读书人的底子,手软,握不住桨;养母教她绣花,她总是把线头缠错,养母说,这丫头的灵气不是渔家骨血里能长出来的。她一直以为那些话是随口说的,可原来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提醒她:你不属于这里。你属于那个被一把火烧干净了的莫家大宅。
黄老虎趁她发愣的工夫,转身钻进了芦苇荡。他的身影在芦花中一闪,就不见了。
贝贝没有追。站在河边,手里攥着账本,攥得太紧,手指关节都发白了。风吹芦花,纷纷扬扬。
她站了很久,久到天色大亮,芦花上凝出一层薄薄的秋霜,对面小路上终于出现了一个穿着短褂的年轻后生,牵着一匹马,满脸是汗。后生远远就朝她招手,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一块绣帕,一角绣着她的名字“阿贝”;半块玉佩,和她怀里藏的那半块一模一样,合在一起纹丝不差。
“贝姑娘!总算追上你了——我家少爷让我来追你,说你有东西掉在巷口了。”后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这块手帕,是他的。还有这半块玉佩,他说看看你能不能对上。”
“你家少爷是谁?”
“齐家长子,齐啸云。”
“他说,你额头上那道伤的来历他打听过了,正好和莫家旧案的失踪时辰对得上。如果你手上还有半块玉,跟这半块合得拢,那你就不是渔家女——你是当年失踪的莫家大小姐。”后生一口气说完,咧嘴笑了一下,看起来倒也没什么心机,“少爷说玉佩不用还。是他的事,他自己跟你说。”
贝贝木然接过绣帕,又接过另外半块玉佩,没说话。她把两块玉佩拼在一起。玉的断口严丝合缝,连纹路都接上了。贝贝把两块玉佩攥在手心,攥得手背青筋暴起,忽然转身往回跑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找齐啸云,但她记得昨晚那家药铺的名字,记得窗口透出的暖色灯光,也记得那个穿青灰长衫的人站在门口目送她跑远的眼神。那个人的眼神和齐家管账先生公事公办的面孔截然不同,像两枚重新拼合的玉佩,一分一毫都不差地扣进了她心里最深的缝隙。
身后芦花荡里,黄老虎逃远了,带起的水花还在一圈一圈地荡。但那三声嘶哑的河面对吼,一句“我问你账本翻到第几页了”,被后面追来的齐家随从听得清清楚楚。贝贝跑远后,后生独自走在河边小道上,牵着那匹汗淋淋的马,自言自语叹了一声:“少爷查了十年的案子,今儿叫一个渔家姑娘翻出来了。”
河面上雾气渐渐散去,远处传来渡船的第一声桨声。太阳从芦苇荡后面升起来,把秋霜晒成了露水,滴滴答答落在泥路上。贝贝跑了几步又停下,低头盯着怀里那本包了三层油纸的账本,翻开它,轻轻刮开十月初三那页的米汤封层。封层下面果然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拓印,上面是半块玉佩的清晰轮廓——和她怀里那半块的形状严丝合缝。拓片背面写着一行蝇头小字,黄老虎的笔迹,只是与前半段账簿不同,这行字写得格外端正,端正到有些郑重其事:“此女不可动。留她,就当为我儿积德。”
她愣了片刻,重新把账本包好,转身朝齐氏药行的方向走去。这一次,她不找黄老虎了。她要找莫家的真相。
与此同时,在沪上贫民窟那间贴着旧报纸的矮屋里,林氏半夜被噩梦惊醒,满身冷汗地坐起来,推开窗透气。窗外有个黑影一闪而过,等莹莹举着油灯跑过来时,黑影已经不见了,窗台上只留下一枚莫家旧宅废墟里才有的老式铜纽扣。莹莹回头叫了声“娘”,林氏缓缓坐直身子,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贝贝没死,娘梦见她了。她那半块玉,今天跟另一个半块遇上了。”
(第51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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