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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很大。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的、倾盆的、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的那种大雨。
楼望和站在屋檐下,雨水从瓦缝里灌进来,打湿了他的左肩。他没有动。他的眼睛盯着对面那条巷子。巷子很黑,黑得像是墨汁泼出来的。这种天气,这种时辰,本不该有人出门。但巷子里有人。
三个人。
他们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抬着一口箱子。箱子很沉,沉得让三个壮汉的腰都弯了下去。
“就是这里?”
“错不了。夜爷的货,还能送错地方?”
“少废话。搬进去。”
门开了。三个人抬着箱子闪了进去。门关上之前,楼望和看到了院子里堆着的东西——几十口一模一样的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雨里。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透玉瞳在发烫。
那种烫不是火烧的烫,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烫。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些箱子里装着的,全是假玉。
注胶的假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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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天。
雨小了一些。
楼望和还站在屋檐下。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沈清鸢。她没有打伞,雨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淌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站了多久?”她问。
“两个时辰。”
“为什么不进去?”
“等。”
“等什么?”
“等他们把那口箱子打开。”
沈清鸢没有再问。她知道楼望和的脾气——他想等的事,就一定会等下去。哪怕等一夜,哪怕等一年。
院子里忽然亮起了灯。
一盏。两盏。三盏。灯笼被点亮,昏黄的光透过雨幕,照在那些箱子上。有人出来了。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走到箱子前,弯腰打开了一口。
他拿起来一块玉。
那玉在灯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水头足,颜色正,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好。但楼望和的透玉瞳看得清清楚楚——那玉的内部,有一层薄薄的胶质,像是透明的血丝,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块玉的纹理。
注胶玉。
用酸洗去杂质,用胶填充裂隙,再以高温处理。做出来的玉,外行人根本看不出来。但这样的玉戴不过三个月,胶会老化,玉会发黄,最后变成一块废石。
“好玉。”中年人也说了一句。
他把玉放回箱子,转身进去了。
楼望和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那种笑意冷得像冰,利得像刀。
“你在笑什么?”沈清鸢问。
“笑他们太蠢。”
“蠢?”
“蠢到在赌石神龙的眼皮底下做假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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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雨还没停。
楼望和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坐在楼家分号的大堂里。他的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他在等。
等的人来了。
来了很多人。有东南亚玉商联盟的人,有当地的玉行掌柜,还有一些闻讯赶来的玉石散客。他们挤满了大堂,闹哄哄的,像是菜市场。
“楼少爷,你说有证据,证据呢?”
“是啊,你说有人给我们供货注胶玉,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们万玉堂虽然跟楼家有摩擦,但这种事,我们不做!”
楼望和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玉,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满绿的翡翠观音。雕工精细,水头莹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这块玉,是我昨天在城南的那家玉铺买的。”楼望和的声音很平静,“老板说是老坑冰种。我花了三千两。”
众人围上来看。
“这是好玉啊!”
“没毛病!老坑冰种没错!”
楼望和笑了。
他拿起那块玉,在桌上轻轻一敲。
玉碎了。
不是碎成几块,是碎了满桌——那玉的断口处,露出一层淡黄色的胶质,在阳光下像是一层干涸的脓血。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老坑冰种?”楼望和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老坑冰种会一敲就碎?老坑冰种里面会有胶?”
他拍了拍手。
门外进来两个人。阿蛮。还有秦九真。他们押着一个人。那人正是昨晚在院子里验玉的中年人。中年人的长衫已经撕破了,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
“这位——”楼望和指了指中年人,“姓杜,人称杜掌柜。他在城南开了一家玉铺,门面不大,但生意好得很。你们知道为什么好吗?”
没人回答。
“因为他卖的玉,都是注胶的。进价不到正品的一成,卖价按正品的九成收。”楼望和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们——在场所有人——你们从他手里进的货,全都是假玉!你们卖出去的,也全都是假玉!”
大堂里炸了锅。
“你胡说!”
“你凭什么说我们的货是从他那里进的?”
“楼望和,你说话要有凭据!”
楼望和没理他们。他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拎出来一口箱子。正是昨晚那三个人抬着的箱子。他打开箱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玉件——手镯、挂件、摆件,什么都有。
“杜掌柜,你来说说,这些货都卖给谁了?”
中年人低着头,不说话。
阿蛮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只是轻轻一搭。中年人的脸色瞬间就白了,白得像死人。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递过来。
账本。
楼望和翻开账本,一页一页地念。
“三月初七,万玉堂,碧玉手镯二十对。”
“三月十二,德兴玉行,翡翠挂件十五件。”
“三月十九,珍宝斋,和田白玉摆件三件。”
“四月……”
念到这里,他不念了。
他把账本放在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上面的字。
“还需要我继续念下去吗?”
没有人说话。
那些刚才还叫嚷的人,现在都变成了哑巴。他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滚。有人悄悄往后缩,想溜出去。但门口守着两个人。阿蛮和秦九真,两个加起来能打死一头牛的壮汉。
“我不追究你们。”楼望和说,“注胶玉的事,你们可能是被人骗了。但这个姓杜的,我要带走。还有,他背后的东家——”
他顿了顿。
“黑石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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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杜掌柜被关在楼家地窖里。
地窖很冷。阴冷。潮湿。墙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像是有人在这地下也下了一场雨。
楼望和走进来的时候,杜掌柜缩在角落里,浑身上下都在抖。他怕。怕得要死。
“你怕我?”楼望和蹲下来,看着他。
杜掌柜点头。
“你不用怕。我不打人。”楼望和笑了笑,“我只问你几句话。你回答得好,明天我放你走。你回答得不好——”
他没有说完。有时候,没说完的话比说完的话更可怕。
“你问!你问!”
“谁让你做注胶玉的?”
“我……我不知道……”
“嗯?”
“我真的不知道!每个月都有人送原料来,送图纸来,我只负责做。做好了,有人来取。钱也是直接送到我家里。我从来没见过东家的面!”
“昨晚那三个人呢?”
“不认识。他们只负责送货。每次都是不同的人。”
楼望和看了他一会儿。
透玉瞳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那光芒很淡,但杜掌柜感觉到了。他感觉到自己的眼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楼望和的眼——那双眼睛里,好像藏着另一个世界。
“你有没有留什么东西?”楼望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做了这么久,不会什么都不知道。你是做玉的人,做玉的人心都细。你一定留了后手。”
杜掌柜的眼神涣散了一下。
“我……我留了一块。”
“什么?”
“一块原料。他们给我的都是加工过的玉料,但有一次,箱子里混了一块没加工的。我没交上去。我藏起来了。”
“在哪里?”
“我家后院。老槐树下。埋了三尺深。”
楼望和站起来。
“很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杜掌柜忽然叫住了他。
“楼少爷!”
“嗯?”
“你……你为什么不杀我?”
楼望和没有回头。
“因为你不是坏人。”他说,“你只是一个怕死的人。怕死是人的本性。我也会怕死。”
他顿了顿。
“但你做的事,害了很多人。那些买你玉的人,攒了一辈子的钱,买了块假玉。他们不可怜吗?”
杜掌柜没有说话。
他的头低了下去,低得很低。
楼望和走了。
门关上的时候,地窖里只剩下黑暗,和一个人压抑的哭声。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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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楼家在市面上收到了一个消息——黑石盟控制的三家注胶玉作坊,一夜之间全被查封。查封的人是楼望和。他带着阿蛮、秦九真,还有二十个楼家护卫,一个接一个地端了。
其中一家作坊的老板还想反抗。
他掏出一把匕首,朝楼望和扑过来。楼望和没有动。阿蛮也没有动。扑到一半的时候,那老板忽然停住了。因为他看到楼望和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道光。
那道光刺进他的眼睛,刺进他的脑子,刺进他的每一根神经。他手里的匕首掉了。他整个人跪了下去,像一滩烂泥。
“透玉瞳不是用来杀人的。”楼望和后来跟沈清鸢说,“但有时候,让人看到自己的恐惧,比杀了他更狠。”
沈清鸢没说话。她只是看着他。
这个男人,三个月前还只是一个会赌石的少年。现在,他的身上多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不是力量,不是财富,不是名声——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决绝。
“你会变吗?”她忽然问。
“变?”楼望和笑了,“变成什么?”
“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楼望和收起了笑容。
他看了她很久。
“我不会变。”他说,“我会一直是你认识的那个人。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那个人可能比你想象的要狠一点。”
沈清鸢笑了。
“我早就知道了。”她说。
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吹动她的发梢,吹动他桌上的账本。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注胶玉的买家、卖家、中间人。这些名字,牵扯着半个东南亚的玉石市场。
楼望和拿起笔,在最后一个名字上画了一个圈。
那个名字是——
夜沧澜。
“这部账本是开始。”楼望和放下笔,“不是结束。”
他的眼睛里,透玉瞳的光芒一闪而逝。
像闪电。像利剑。像这个雨夜里,最后一滴落在屋檐上的水珠,干净、冰冷、决绝。
江湖是什么?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心。人心里的贪、怕、痴、恨——这些才是真正的江湖。
楼望和当年在缅北赌石的时候,以为江湖就是石头,就是玉,就是一夜暴富或一夜落魄。现在他知道了。江湖是人。每一个想害你的人,每一个你想保护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终于停了。
天边露出一线光。不是太阳,是黎明前的第一缕灰白。那条巷子里,昨夜抬箱子的脚印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
但楼望和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江湖夜雨十年灯。”
他忽然说了一句。
沈清鸢抬起头。
“这不是你写的。”
“不是。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写的。”楼望和笑了,“那个人早就死了。但他的诗还活着。有时候,一句话比一个人的命长得多。”
“你为什么忽然念这个?”
楼望和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条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巷子,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暗成一片沉沉的、看不见底的深潭。
“因为我知道,”他说,“夜沧澜现在一定站在某个地方,看着这场雨。”
“然后呢?”
“然后他在想,什么时候再来一场雨,把这个姓楼的小子淹死。”
沈清鸢走到他身边。
“他不会得逞的。”
“我知道。”
“那你担心什么?”
楼望和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担心我。”他说,“我担心的是你们。”
窗外,风起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水洼里,打了几个转,飘走了。
这场雨果然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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