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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的宫灯被风晃了一下,光在裴千钰脸上跳了跳。若说苏一冉喜欢他,裴千钰自然是不信的。
两人今日是第一次见面。
他在外的名声,虽然响亮,却不是那种能让女子仰慕的美名。
不过是她看到他杀了皇帝,为求保命说出来的话,算不得真。
只是,她看他的眼神,和常人很不一样。
裴千钰的表情在明灭之间恢复了惯常的淡漠。
他垂下袖中的手,重新抬起眼,看向这偌大的皇城。
德顺上前来,拱手道:“千岁爷……”
“传话下去,”裴千钰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最末一排的太监都听得清清楚楚,“乾清宫今夜当值的人,一个不许出,一个不许进。谁往外递一个字,就地打死。”
“喏。”德顺应声而去。
裴千钰偏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紧闭的殿门,转身往外走,“去请礼部尚书,英国公,和内阁首辅。”
“把十七皇子抱到司礼监值房,派人守着。”
乾清宫很快便被重重锦衣卫包围。
后宫的娘娘们惊觉有大事发生,想派人出宫传话,全都被挡回来。
有胆子大的想硬闯,被禁卫横刀一拦,冷冷丢下一句:“督主有令,今夜无旨不得出入。”
宫门一扇接一扇地合上,落锁声沉闷无比。
后半夜,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大人被请入乾清宫,立嫡立长,论哪个都轮不到十七皇子。
可先帝在世时,裴千钰深受重用,禁卫和锦衣卫都随裴千钰调遣,整个皇城都在裴千钰的掌控之中。
他们要是敢说个不字,今夜就走不出这个门。
不仅仅是皇宫的门,还有他们府中,也被官兵围起来了。
屋中气氛压抑,几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反对。
裴千钰的目光越过他们,看向角落里坐着的苏一冉,“十七皇子年幼,生母早逝。陛下在世时便怜他孤苦,无人照料,曾与臣提起过,想将他记在皇后名下抚养。”
这话听过也就罢了,真实性可能都值不了一个铜板。
几位老大人都将目光投向角落里没什么存在感的新后,过继到皇后名下,那就是嫡子了。
苏一冉温婉一笑,“本宫愿意。”
首辅大人有把柄捏在裴千钰手里,最先开口,“九千岁所言即是。”
礼部尚书纯纯是个凑数的,新皇登基需要他准备仪式,自然没有异议:“臣附议。”
英国公是宗室里最中立的,只要是皇室血脉,都好。
裴千钰:“那便有劳首辅大人拟诏了。”
首辅拱手,“应该的。”
话音落下,门外一个太监将拟旨所需的诏书黄绫和朱笔印玺呈上。
裴千钰走向苏一冉,脚步不急不缓,袍角在地面上拖过一道细细的沙沙声。
他在她面前停下,烛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
那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幽深,好像要将她一寸一寸剖开。
裴千钰垂眸看着她的眼睛,“娘娘如今……得偿所愿了。”
日后,需得谨记他的恩情,若是敢背叛他,他定然叫她生不如死。
他把“娘娘”两个字叫得格外慢,像是在念一个只属于他的称呼。
苏一冉试图理解他说这话的意思,是要奖励吗?
可是这里还有人啊。
她的脸红了一瞬,踮脚。
裴千钰已经有所防备,伸出手指按住了她的额头,“偏殿已经收拾好了,娘娘移步过去歇息吧。”
说两句话就要亲他,什么毛病。
现在这是什么场合?
他岂是那么随便的人!
苏一冉被按回原地,乖乖应了一声,“哦。”
她一步三回头地出了主殿。
殿外是层层把守的禁军,盔甲被霜气浸得发黑,将乾清宫围得水泄不通。
裴千钰的目光越过殿门,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直到苏一冉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裴千钰才收回目光。
内阁首辅拟定遗诏,颁布即位诏书。
十七皇子登基,记入苏一冉名下,玉蝶连夜改好送入宗庙。
待天明时分,宫中的红绸尽数撤下,换上了白绫。
丧钟终于敲响,一声接一声,沉重地碾过整座皇城。
一夜之间,皇宫的天变了。
天色将明,苏一冉还没睡足两个时辰,就被山芙叫起来梳妆。
山芙是苏家陪嫁入宫的丫鬟,性子稳重。
她梳着苏一冉青黑的发丝,环成髻,“娘娘,先帝停灵七天,按律要剪娘娘一缕青丝,和先帝同馆而葬。”
苏一冉微微拧了拧眉,自己的头发要和一个死人下葬,好生晦气,“剪吧剪吧。”
山芙拿出一把剪刀,剪下苏一冉的一缕头发,放在红木托盘上。
做完这些,山芙拿了两块山姜涂抹在苏一冉袖口上,细细嘱咐:“娘娘要是哭不出来,就拿这个熏一下。”
苏一冉对这个颇有心得,“山芙,你放心。”
没有人哭得过她。
到了灵枢前,苏一冉才知道那些妃子哭得有多惨,硬生生把自己哭晕过去的不在少数。
没有子嗣的妃嫔,按律是要陪葬的,她们哭的不是先帝,是自己。
偏殿内,裴千钰叮嘱十七皇子姬泽言,“皇上,灵堂正中间,就是太后娘娘,以后就是您的母后。”
姬泽言如今才四岁,瘦瘦的,一双眼睛格外地大。
他紧紧抓住裴千钰的袖子,“母后?”
他也有母后吗?
裴千钰点头,“到了灵堂上,皇上哭得伤心些。”
姬泽言知道灵堂,“灵堂里是谁?”
又有人死了吗?
裴千钰很有耐心,他做什么事都有耐心,“先帝。”
姬泽言听懂了,里面躺着的是他父皇,可是他和父皇都没见过几面,“裴哥哥,我已经不记得父皇长什么样了。”
裴千钰“嘘”了一声,“要叫裴公公。”
姬泽言乖乖点头,“裴公公。”
裴千钰将姬泽言带到灵堂,目光扫过层层叠叠跪伏的妃嫔,下意识地寻找苏一冉的位置。
她跪在灵柩正前方,一身素白的麻衣,头上只簪了一朵白花,眼睛红得像只小兔子。
也不知跪在这哭了多久。
裴千钰的眉心微不可察地拢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太后吗?做做样子就差不多了,真要替那个面都没见过几次的皇帝哭瞎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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