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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塔郡城,钟楼之巅。铅灰色的天幕低垂,硝烟如浑浊的纱幔缠绕着尖顶。
卡丽娜一或者说,披着卡丽娜皮囊的存在,正慵懒地倚着冰凉的铜钟,深紫丝绒裙摆在寒风中微微摇摆,仿佛一抹凝固的夜色。
她那非人的玻璃珠眼眸穿透混乱的战场,精准锁定了乔恩经过的那条偏巷。
「呵...」
一声轻笑逸出唇瓣,带着多重低沉的回音。
「以法印统合六重效果...小朋友的法术玩得很不错嘛。」
她指尖漫不经心划过巨大铜钟上斑驳的绿锈,轻轻敲打着,仿佛正在思考。
「他比之前更强了...只是...到底是什麽,让他进步如此迅速?」
「是神明的眷顾?还是某种更加隐秘的东西?」
然而,正当她思索之时,城市主干道方向响起了一阵阵沸腾的喊杀声。
在那里,抵抗联军的旗帜在残破的街垒後摇晃,贵族私兵与叛军残部如同两股浑浊的洪流反覆冲撞、绞杀,断肢与破碎的盾牌在泥泞中沉浮,濒死的哀嚎被更狂热的战吼淹没。
女人纤细美丽的眉头微微一挑,旋即无奈地轻叹一声。
「罢了...总归是有机会搞清楚的...」
「至於现在,就让这场演出...更盛大一些吧。」
她屈起食指,指甲在古老的青铜钟壁上轻轻一叩。
「咚...」
没有洪钟大吕的轰鸣,只有一声沉闷到近乎虚无的震颤,如同巨石投入深潭最底层。
肉眼不可见的灰暗波纹以钟楼为圆心,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轻烟般拂过鳞次栉比的屋顶,渗入紧闭的窗棂缝隙,漫过蜷缩在冰冷地窖中瑟瑟发抖的躯体。
波纹所及之处,蜷缩在破败屋舍内的平民骤然僵住。
眼中惊惧的火焰如被冷水浇熄,瞳孔扩散成空洞的墨点。
脸上紧绷的、因恐惧而扭曲的线条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平,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
他们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一个接一个,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般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扉,踏入那片修罗战场。男人、女人、老人...脚步虚浮地走向飞溅的鲜血与咆哮的刀剑,对近在咫尺劈砍而来的寒光视若无睹,如同走向一场荒诞的晨祷。
「卡丽娜」俯瞰着这诡异的人潮汇入沸腾的战场旋涡。
发狂的士兵砍倒茫然靠近的平民,下一刻又被更多麻木的身影绊倒:推挤的人墙成了贵族骑兵冲锋路上猝不及防的肉盾;濒死的惨叫与无意识的闷哼奇异地交织..
混乱的绞杀骤然被注入了粘稠而绝望的窒息感,如同滚油泼进烈火。
「看呐,这才是命运该有的乐章...无序中的毁灭之美。」
她低笑着,指尖留恋般拂过冰凉的钟壁,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铅灰色的天光勾勒着她妖娆的剪影,浓密的黑色卷发在风中如活物般蜿蜒。
忽然,她微微侧首,玻璃珠般的眼瞳转向城门的方向,仿佛察觉到了什麽。
「唔...可惜了..」
「这处最佳观众席,不能久待了。」
她轻轻叹息,声音却里听不出半分遗憾。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倚着墙壁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从边缘开始模糊、摇曳。
深紫色的裙摆无声无息地化入砖石的阴影,浓密的黑发融进铅灰色的天幕。
在她离去之後不过瞬息,一道冷厉的意志便扫过这座钟楼,感受着巨钟上犹然未散的低颤,肃然离去。
真是个狡猾的家夥...
帕里斯站在城门内侧,目光扫过眼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街道两侧的屋舍门窗紧闭,死寂得如同巨大的坟茔。
然而,这份死寂正被一种更诡异的东西打破—越来越多的平民,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从那些紧闭的门扉後、阴暗的巷口里,无声地、脚步虚浮地涌上街头。
他们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片令人心头发麻的茫然空白。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孩童,汇成一股粘稠迟缓的人潮,无视了脚下泥泞的血泊和散落的残破兵器,无视了远处主干道传来的震天杀伐声,只是机械地、执着地向着城市最高处那座如同凝固血痂般的红啼堡方向移动。
这景象比最惨烈的战场更令人脊背发寒。
帕里斯眉头紧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指关节因用力握紧佩剑而微微发白。
直觉在告诉他,这恐怕又是敌人玩弄的什麽邪术把戏。
而这样的规模一就在这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攀至顶点的刹那,他身旁的空气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无声地荡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一道身披灰扑扑、毫不起眼斗篷的身影,如同由阴影本身凝聚而成,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帕里斯身侧半步之遥。
来人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而内敛的气息,斗篷的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毫无血色的下巴。
帕里斯瞳孔骤然一缩,脸上却无半分惊愕,反而瞬间绷直了背脊,右手紧贴左胸,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
「巴格特大人,您来了。」
他甚至没有询问对方为何会在此时出现。
斗篷人—巴格特,对帕里斯的行礼只是极其轻微地颔首,仿佛拂过一阵微风。
他并未看向帕里斯,那双隐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扫视着前方那片茫然涌动的、沉默人潮,声音如同两块冰冷的铁片在摩擦。
「让你的士兵立刻行动,拦截、驱散所有试图向红啼堡方向汇集的平民。」
「控制住他们,用绳索,用栅栏,用一切必要手段,绝不能让他们成功抵达红啼堡。」
帕里斯心头猛地一沉,巴格特话语中隐含的紧迫感指向一个极其糟糕的可能。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试探着开口。
「大人...是否红啼堡那边...出现了某种变故?这些平民的状态...」
巴格特终於微微侧过头,兜帽的阴影下,似乎有一道毫无温度的视线落在帕里斯脸上。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的一切念头。
「执行命令,子爵。」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重若千钧,每一个字都砸在帕里斯的心上。
「现在不是提问的时候,每一秒的延误,都可能让事态滑向不可挽回的深渊。」
话音未落,斗篷下摆如同融入空气般模糊了一瞬。
帕里斯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那道灰影已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凭空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缕冰冷的气息和那句沉甸甸的指令在寒风中回荡。
帕里斯僵硬地站在原地,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後颈。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混杂着硝烟与血腥的冰冷空气刺得喉咙生疼,却也瞬间驱散了那一丝恍惚。
当他霍然转身面对众人时,面容已恢复成一贯的冷硬。
此刻那些跟随着他的贵族指挥官,那些平日里或倨傲、或圆滑的面孔,此刻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帕...帕里斯大人...」
一位留着精心打理胡须的爵士嘴唇翕动,声音压得极低。
「刚才那位...那位阁下是...?」
帕里斯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锥,缓缓扫过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他没有刻意提高音量,但低沉的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寒风的呼啸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厮杀声。
「内务部。」
仅仅三个字,却如同三枚沉重的铅块,狠狠砸进在场所有贵族的心湖。
「嘶—
「6
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瞳孔骤然收缩。
内务部!帝国的暗影之刃!贵族最深沉的噩梦!
他们的名字就是禁忌,他们的出现就意味着帝国最核心的意志降临!
没有一个贵族不会畏惧内务部。
毕竟,谁还没做过一些违反帝国法律的事情?
平日里大家自己心知肚明也就罢了,可在当下这个敏感的节点,一旦被内务部的人抓住马脚,那麽别说是继续享受贵族的荣耀,就是活命都是一种奢望!
帕里斯没有理会贵族们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几乎凝固的恐惧,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晦暗天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声音如同滚雷般在死寂的城门口炸响。
「传令!所有预备队!立刻封锁通往红啼堡的所有主干道、街口!设立隔离区!」
「驱散人群!如遇抵抗...允许使用非致命武力压制!以绳索捆缚,集中看管!」
「任何敢於冲击封锁线、试图继续向红啼堡靠近者,无论身份...格杀勿论!」
「立刻执行!贻误军机者,军法从事!」
下达完这些命令之後,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看向远处那属於太阳教堂的尖顶。
先前乔恩强势入城,甚至导致贵族私兵推搡受伤的「报告」自然早就被送到了他这里。
按照常理来说,任何一名指挥官都不能容忍这样一支不受控的力量出现在自己的战场之上,但...
乔恩是个例外。
希望你能如过往一般...带来不一样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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