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上午十点左右,天空中的烈日,悬在落马坡上空,将那连绵的黄土沟壑,照得一片苍黄。然而,在这烈日当空的大西北,头顶的烈日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凛冽的寒意,更化不开落马坡前那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
“吁——!”
随着一声长长的勒马声,李汉章猛地一拉缰绳,胯下的枣红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
紧接着,他身后那一千多名八十一军的精锐骑兵,也纷纷勒住了坐骑。
在漫天飞舞的黄沙中,这支骑兵停驻在落马坡的正前方。
因为在他们对面不到五百米的开阔地上,刘凤岐率领的八十二军骑兵,早已经严阵以待。
两支骑兵,就这么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遥遥相对,双方都没有人说话。
天地间,只剩下战马压抑的响鼻、马蹄不安地刨着冻土的闷响。
还有西北的风,卷着沙,呜呜咽咽地在两军之间,来回地刮。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李汉章,眯起眼,望向对面。
望着这一幕,他的心底竟莫名地,泛起一阵发涩的钝痛。
这是一幅足以让任何一个豫军老兵,看了都会感到心酸与悲凉的画面。
对面那些人,穿的,是和他麾下弟兄一模一样的灰蓝军装。
戴的,是一模一样的军帽。
手中的枪和腰间佩戴的马刀,也都是出自田湖兵工厂的产物。
曾几何时,他们曾经在同一个锅里搅过马勺,曾经并肩在西北这片黄土高坡并肩作战过。
甚至,他们当中的许多中低层军官,可能还都是洛阳军校的同学。
此时,双方的士兵,都紧张得直咽唾沫和喘着粗气。
那粗糙的手指,更是正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已经做好了随时举枪的心理准备。
就在对峙的这段时间,也许被凝重、肃杀的气氛所影响,双方各自胯下的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烦躁不安的马蹄,更是在干硬的黄土地上刨出一道道深沟。
而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同室操戈的悲哀与令人窒息的火药味。
仿佛只要对方有任何过激的行为,双方立刻就会枪口对枪口。
李汉章端坐在马背上,在伤神感慨的同时,冷静地分析着对方的情况。
表面上看,对方也只是摆出了一个团的兵力。
但李汉章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却敏锐地发现落马坡两侧那连绵起伏的沙丘背后,似乎很适合藏兵。
此时此刻,就在那些沙丘和旱沟的背面,刘凤岐手下的一个骑兵师,正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地潜伏在那里!
只等刘凤岐一声令下,这数千骑兵就会立刻翻身跃马,然后将八十一军的这个团包围。
“军长,会不会有埋伏啊?”
“我看这两翼的沙丘后面,很有可能会藏着大部队!”副官驱马靠上前来,压低声音,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有埋伏又如何?他刘鸣梧有准备,难道我李焕文就没准备吗?”
面无惧色的李汉章冷笑一声,大声下令:“大部队留在外围警戒!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警卫排,跟我上坡!”
说罢,李汉章一抖缰绳,仅带着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警卫,毅然决然地朝着落马坡的坡顶策马走去。
按照事先的约定,落马坡的坡顶,就是他和刘凤岐“歃血为盟”的地点。
此时,八十二军方面,望着李汉章跃马扬鞭的朝山顶奔去,带队的那些军官们,不由得都投向了敬佩的目光。
一时间,零散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土坡上回荡着。
当李汉章带着人冲上坡顶的平地时,坡顶的风,更大了些,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坡顶的中央处,已经临时搭起了一顶牛皮帐篷,帐篷外站着三十多个横眉立目的八十二军警卫。
李汉章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副官,大步流星地朝着帐篷走去,大喝一声:“刘鸣梧!我李某人如约而至,你还不出来见我?”
然而,门帘掀开,从帐篷里走出来的人,却让李汉章的瞳孔骤然一缩。
出现的这个人,竟然不是刘凤岐!
而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领口挂着少将军衔的中年汉子。
此人,正是八十二军的副军长,也是刘凤岐的头号死党——赵崇武!
“赵崇武?怎么是你?”
李汉章停下脚步,神情错愕的问了句。
随后,他那双锐利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冷冷的问道:“刘凤岐呢?他给老子下帖请客,怎么自己当起了缩头乌龟?!”
赵崇武先是板着脸,抬手敬了一个军礼,而后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阴冷笑容。
而他的眼神中,也透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得意,并用十分随意的态度,推托道:“还请,李军长息怒。”
“真是不巧,我们军长昨夜偶感风寒,一直高烧不退,连马都骑不了了。”
“没办法,只能派卑职,代替军长来跟李军长您‘共商大计’了。”
“操!放你娘的臭屁!”
李汉章身后的副官勃然大怒,当即冲着赵崇武呵斥道:“说好的是军长会谈,你们弄个副的军长,来糊弄谁呢?”
面对一个少校副官的当面辱骂,赵崇武面上的假笑瞬间凝固,眼神宛如刀子一般盯着那名副官。
“放肆!怎么跟赵副军长说话的?”
李汉章一抬手,拦住了愤怒的手下,并呵斥道:“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退下!”
身后的副官,这悻悻地退了半步,却仍旧满脸不服的瞪着赵崇武。
坡顶之上,一时间气氛变的诡异起来。
偶感伤寒?狗屁!
李汉章就这么沉默了下来,暗自思虑道:刘凤岐这个狡猾的“西北狼”,竟然连自己亲手布置的“鸿门宴”,都不敢亲自来坐镇!
难道,他是察觉到了什么?才把赵铁阔推出来当诱饵和替死鬼?
亦或者,他是不是就在藏在附近?
李汉章的心,猛地一沉。
“刘鸣梧啊刘鸣梧,亏你还自称是西北狼,如今来看,你简直是比狐狸还要狡猾…”
李汉章脸上的表情却愈发阴沉,冷冷地盯着赵崇武,思虑着要不要继续按计划来。
而此时此刻,距离落马坡百里之外,通往八十二军平凉临时军部驻地的戈壁滩上,狂风大作,漫天黄沙遮天蔽日。
伴随着这份西北风的怒吼,两支风格迥异的骑兵部队,宛如两股黑、蓝色的洪流,在荒原上汇合在一起!
其中那支灰蓝色的队伍,是由孙殿英亲自率领的甘肃保安第一师骑兵旅。
这帮西北汉子,个个身着灰蓝色的军装,马背上,清一色的斜挎着,明晃晃的洛阳铲。
这支队伍的阵势和携带的装备,都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独属于老孙这个“清掘宗”的土匪悍气。
而另一那支队伍,则是那支从洛阳千里奔袭而来的、三百名“黑衣骑兵”!
风沙中,骑在一匹大青马上的孙殿英,看着这三百名与自己汇合的黑衣骑兵,他那双见多识广的三角眼里,满是敬畏与忌惮。
哪怕是面对如此恶劣的漫天黄沙,他们也依然保持着严整的锥形冲锋阵型。
所有人,都戴着黑色的面罩,只露出一双双,冷硬、锐利、不含半分情绪的眼睛。
没有一个人说话,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连孙殿英率领的骑兵,都忍不住侧目感慨。
这三百人身上,套着的那件黑色作战背心,便是豫军自家秘密研制的——“防弹衣”。
老孙可是见识过这玩意的厉害,虽然制作粗糙,背上去也很沉,可是真的可以救命。
孙殿英作为豫军高层之一,正是通过黑色背心,认出了这支队伍的身份——豫军独立突击总队。
这是庭帅亲手打造、专司斩首、破袭、暗杀的一柄尖刀,是整个豫军序列里,最神秘、也最令人胆寒的一股力量!
而那被众星拱月般,护卫在队伍最中央的一名“神秘人”——才是让他孙殿英,最为敬畏的存在。
也是他这个堂堂的省主席、省保安司令,甘愿亲自领着骑兵、前来汇合听命的原因。
两军汇合之时,双方都没有减速的意思。
当孙殿英,打马靠近时。
那被护卫在中央的神秘人,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孙殿英,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沉声道:“魁元,你来了。”
神情激动的孙殿英,重重点了点头:“是!我这就给您带路!”
一千多铁骑铁蹄纷飞,卷起漫天黄沙,直插刘凤岐的老巢——八十二军军部!
而此时,原本应该出现在落马坡主持“鸿门宴”的刘凤岐,到底在哪里?
通往平凉军部的官道上,狂风呼啸。
刘凤岐正领着一百多名最精锐的贴身卫队,正背对着落马坡的方向,策马狂奔!
这个狡猾、谨慎的西北狼,竟在半道上——跑了!
就在赶往落马坡走了一半路程的时候,这位在马背上厮混了半辈子的骑兵将领,心头那股没来由的不安与心悸,让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和李汉章见面的计划。
“吁——!”
当时,刘凤岐猛地勒住战马,战马在原地焦躁地打着转。
一旁的南京特派员被西北风吹得脸部直发紧,一脸不解地问道:“刘军长,眼看就到了,怎么停下了?”
刘凤岐没有理他,而是眯着眼睛,感受着迎面吹来的西北风。
这不合理,李汉章答应得太痛快了,洛阳方面的反应也太诡异了。
作为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刘凤岐的战场直觉告诉他,面前那个看起来完美无缺的陷阱里,透着一股比西北风还要刺骨的邪气!
“李焕文,虽然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刘凤岐在心底,冷冷地盘算着。
“可好歹,他也是西北军当中排的上号的人物,怎么可能这么容易就被我骗了?”
“他敢带一个团到甘肃跟我见面,这其中,说不定有诈!”
刘凤岐那颗心,越跳越乱,在心底疯狂地盘算着该如何做。
“不行,老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罢了,不如,就让赵崇武代我见他就行了。”
“如果李汉章真的这么蠢的话,赵崇武也能拿下他。”
刘凤岐眼中的冷光毕露,嘟囔道:“如果,这其中真的有什么变故,老子只要没事,随时能调动大军居中调度!”
想到这里,刘凤岐当即把命令传达给了随行的警卫团长。
“刘军长?你是不是太过于小心了?我敢保证,我们的情报肯定是没问题的。”特派员似乎也猜出了原因,再次催促道。
“哼,小心驶得万年船!”
刘凤岐与大部队脱离后,直接调转马头,眼神中透着一种极其自负的狡诈与决绝。
“走,我们回军部!”
说完,他不等南京特派员的反应,带着上百名警卫,头也不回地朝着老巢狂奔而去。
此刻的刘凤岐,竟然凭借着狡兔三窟的警觉,以为跳出了豫军设下的圈套。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豫军的目标根本不在他身上!
只是,他的临时改变主意,也打乱了豫军的计划。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