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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转暗,城市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明德学院的规矩不同于普通高中,下午四点半放学后便没有强制晚自习的安排。
校方更鼓励学生把时间花在马术、击剑等社团活动,或是各类申请海外名校的预科课程上,走读生也可以在课后直接回家。
沈栀收拾好单肩书包,原计划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把今天各科的讲义进度重新梳理一遍。
她的进度必须比别人抓得更紧,这是转校生维持成绩的唯一途径。
奈何最后一节课刚下,庄老夫人的电话打到了她的手机上。
老太太在电话那头言辞切切,念叨着她第一天去新学校耗费精神,必须早些回家喝汤补身子。
长辈的关切最难拒绝。
沈栀只能放弃留校的念头。
庄凛的车停在校外的林荫道旁。
车门开合,沈栀坐进副驾驶,拉过安全带扣好。
回程的路况极好。
车内没有放音乐,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运作声。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庄凛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着前方的红绿灯,随意地挑起话头,“我看你中午和班里同学相处得挺融洽。徐芊芊性格活泼,赵博话多但心眼不坏。”
沈栀转过头,很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他们名字的?”
“这所学校里,谁有什么背景,脾气秉性如何,不是秘密。”
庄凛没有转头,只是在绿灯亮起时平稳踩下油门,“他们两家的长辈和庄家生意上有些往来。”
沈栀明白他的意思了。
原来他不仅接送她上下学,中午带她吃饭,还在背后默默替她铺平了在班级里的人际关系。
这种不张扬却又面面俱到的庇护,让她一时间拿不准该怎么回报了。
“谢谢你,庄凛哥。”除了道谢,她找不出别的词。
庄凛低低笑了一声,手指敲了敲方向盘的皮革边缘,“不用有负担,奶奶交代的事情,我总得办妥。在庄家住一天,你就是自家人,自家人在外面不能受气。”
不多时就回到了庄家,庄老夫人坐在客厅的软皮沙发上,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翻看着一本苏富比拍卖行的内部图册。
听见玄关的动静,当即把册子搁在茶几上,摘下眼镜。
“哎哟,可算回来了。”老太太招手。
沈栀换好拖鞋,把书包递给一旁迎上来的张妈,快步走过去在老太太身边落座。
“庄奶奶,我回来了。”
老太太拉过她的手,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老师讲的课听得懂吗?有没有谁没长眼的欺负你?”
问题接连不断地抛过来,每一句都透着实在的关心。
沈栀耐着性子挨个回答:“学校很好,同学们都很友善,今天前桌的同学还邀我一起去食堂吃饭呢。老师的进度偏快,但我以前的底子还在,课后多看两遍讲义就能跟上,您别担心。”
老夫人听完,提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那就好,我就怕你这孩子性子软,受了委屈也憋在心里不肯说。你的房间住着还习惯吗?书桌的高度合不合适?我今天让李叔又去订了一把人体工学椅,明天就送来,你们这些上学的孩子,脊椎最要紧。”
这份热情让沈栀受宠若惊,她赶紧摆手:“房间一切都很好,椅子也很舒服,真的不用再麻烦添置了。”
“这算什么麻烦。”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背,转头看向正换好鞋往里走的庄凛,“阿凛,今天没少辛苦你照应吧?”
庄凛把车钥匙丢进大理石托盘里,走过来,在对面的单人沙发落座。
他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多出几分居家随性。
“是我的荣幸,她适应能力很强,班里人际关系处理得也不错,您多虑了。”
老太太心满意足地点头。
“行了,栀栀跑了一天肯定累坏了,先回屋洗个澡换身松快的衣服,等会下来吃饭。厨房今天炖了花胶乌鸡汤,吊了一下午。”
沈栀上楼。
洗漱完毕,她换上自己带来的纯棉短袖和休闲长裤。
这套衣服洗过很多次,颜色早就褪了些,布料也软塌塌的,穿在身上没有任何束缚感,比那些板正的校服舒服得多。
等她用干毛巾绞干头发下楼,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精致的小菜,瓷碗碰擦的声音清脆好听。
老夫人正指挥着佣人摆放碗筷,餐桌边却没见到庄凛的影子。
沈栀走近几步问:“庄奶奶,庄凛哥呢?还在楼上没下来吗?”
老夫人转头,朝后院玻璃门的方向指了指。
“他呀,刚才去后厨端了猫粮,去院子里喂那只流浪猫了。那小东西胆小得紧,刚来这儿认生,除了他谁都不让碰。”
听到有猫,沈栀的眼睛亮了起来。
在老家的时候,巷子里常有流浪猫狗。
那时候她条件不好,平时的零花钱凑在一起买几根火腿肠,偷偷放在墙根下喂给它们。
搬进庄家后,她一直没机会去看看那只传闻中被庄凛在大雨天救回来的小猫。
“我可以去看看吗?”她问。
“去吧,就在后院花房外头。汤还要一会才出锅,你去玩会也行。”
沈栀推开通往后院的玻璃门。
室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地灯顺着小径蜿蜒,把周围修剪齐整的灌木丛照出参差的阴影,一直延伸到花房的玻璃墙边。
花房外的台阶旁,亮着一盏亮度极低的老式复古壁灯。
光源之下,庄凛正半蹲在地上。
他换上了一件深灰色的套头毛衣,由于前倾的姿势,布料完全贴合着背部,勾勒出宽阔平直的肩颈线条。
一只通体橘黄的小猫正埋头在他身前的陶瓷碗里猛舔,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满足声。
男人的手搭在小猫背上,动作极轻缓地顺着毛发抚摸。
他微微低头,从沈栀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优越的下颌线条和专注的神情。
没有外人打扰的时候,他身上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包容感毫无防备地散发出来。
他不急不躁,连呼吸的频率都放得很慢,唯恐惊扰了正在进食的脆弱小生命。
晚风吹过庭院里的香樟树,树叶沙沙作响。
沈栀停在几步开外,脚跟定在原地。她安静地看着这幅画面,完全忘了要上前搭话。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这种细致入微的照顾,对于任何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来说,都有着极大的杀伤力。
她清楚庄凛很好。
不管是白天替她挡住同学探究的视线,还是背后不动声色地替她铺路,他这个人做任何事都挑不出一点错漏。
可此时此刻,看着他蹲在光影交界处喂猫的样子,那种抽象的好突然具备了最生动的形体。
沈栀捏紧了裤子口袋的边缘。
十八岁的年纪,遇到一个处处妥帖、容貌优越且对自己散发着极致善意的年长男性,产生好感是难以避免的本能反应。
但这好感刚冒出一点嫩芽,就被她用理智摁了下去。
她是个过客。
是个靠着长辈情分才能踏进这座庄园的普通人。
人家对她照顾,那是世家大族从小培养出的极高涵养。
她绝不能误把这份客气当成特例,更不能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妄念。
豪门和普通家庭之间的鸿沟,绝非一两句关心就能填平的。
如果因为一时的错觉而模糊了彼此的阶层与地位,最后难堪的只会是她自己。
她闭上眼,将那些越界的思绪强压回心底的最深处。
再睁开时,沈栀又恢复成了那个规矩懂事的借住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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