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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这个判断写进了日记里，写完，合上本子。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天彻底黑了。
美军的圈里，哨兵换了一班。
新上来的那个哨兵把手插在袖子里，靠着车轮站。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雪地，可雪地上什么也没有。
雪落得很慢，落在车顶上，落在炮管上，落在他的帽檐上。
帽檐上的雪积了一小层，他懒得拍。
带班的军官走过来，问他雪地里有没有动静。
“一点动静都没有，连只兔子都看不见。”哨兵说，“这地方除了雪，就是风。”
“兔子早冻死了。”军官说了一句，把手电筒往雪地上扫了一圈。
光柱扫过去，雪地上白白的一片，什么也没有。
“你今晚多留点神，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您是觉得他们真会来？”哨兵问。
“我说不好。”军官说，“就是觉得这雪下得太安静了。”
他说完就走了。
哨兵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雪地，把枪往肩上提了提。
北极熊团的营地上，艾尔文揉了揉自己的脑袋。
他桌上放着的咖啡已经有些凉了。
刚刚得到情报：前往攻击1245.1高地的部队，在沿途遭到了志愿军的伏击。
虽然只是小股部队的袭击，但也在一定程度上拖延了他们的推进速度。
“路上被拖住了多久，损失大不大？”艾尔文问。
“拖了两个多钟头，车没坏几辆，可车队不敢开快。”参谋说，“被打了两回，一次在侧翼，一次在队尾。”
“让他们天亮之前必须到。”艾尔文把咖啡杯推到桌角，“到不了，就自己想办法向上面解释，别解释给我听。”
他心里其实还有一层担忧。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部署在1245.1高地上的敌军，可能会得到更多增援，防御部署也会更加严密。
到那时候，他要面对的不是一个点，而是一道墙。
讲到这里的时候，艾尔文脸上的表情变得冰冷起来。
参谋长从外面巡视回来，一边拍掉身上的雪花，一边说周围非常安静，敌人应该不会在这种鬼天气里发动袭击。
他方才只是在外面转了一圈，衣服几乎就被大雪染成了白色，睫毛上都是冰。
“外面现在多少度，你估计一下。”艾尔文问。
“零下四十度上下。”参谋长说，“我站了不到一刻钟，手就没知觉了。”
艾尔文冷冷地说道：“这种天气，如果他们能够在这样的寒冷中，匍匐在雪地里整整一夜，我也钦佩他们的勇气。甚至愿意将我们的武器全部交给他们，直接投降。”
参谋长笑了一下。
“将军，这种假设不成立，人不是铁打的。”
“我知道，所以我说的是假如。”艾尔文说，“假如真有这样一支部队，我们这些人，一个都回不去。”
至少艾尔文觉得，待在营帐里烤着火，仍旧能感觉到外面根本不适合人类活动。
更何况这个时候，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四十度的极低温。
参谋长摘下手套，把手靠近火炉，手上立刻起了一层白雾。
“别靠太近，冻伤的手靠太近会烂。”艾尔文说，“往后一点，慢慢地暖。”
“是，我一时忘了。”参谋长把手缩了回去。
只是，不管是艾尔文还是他的参谋长，都没有想到。
就在他们刚刚巡视过的区域，一个个志愿军战士，在夜色的掩护下，已经踩踏着积雪，悄然向美军北极熊团所在的营地靠近。
外围的一处机枪阵地上，值班的美军士兵戴着厚厚的手套，手一直放在冰冷的枪械上，仍旧觉得指头有些麻木。
那是一挺勃朗宁重机枪，枪身上结了一层薄霜，枪架在沙袋上，射击孔对着前面的雪地。
“我真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打一场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仗。”副射手发着牢骚，显然非常不满意。
机枪手冷冷地说道：“这种话你少说两句。让那群该死的宪兵听见，明天你就得去营部写检查，说不定还要挨罚。”
“宪兵也得讲道理。”
“宪兵不讲道理，宪兵只讲命令。”机枪手说，“我们这些人，只要服从就够了。”
他这样说完之后，便哆嗦着手指，想伸到衣服口袋里摸索香烟。
但刚刚摸到之后，他就意识到，这时候不能随便抽烟。
因为极有可能会成为隐藏在周边黑暗中的敌人，率先攻击的目标。
他把那包烟又塞回了口袋。
此时，有照明弹升腾到空中，将营地周边的雪面照亮。
四周一片白茫茫，远处则是重叠的山峦和树林。
照明弹的光一点点往下落，落得很慢，像是挂在半空中不肯下来。
副射手扫视一眼，发现前方雪地上一片平坦，没有人员活动的痕迹，便收回目光。
“还有多长时间换班，我脚已经冻得没感觉了，再站下去脚就废了。”
他这样说着，身体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外面的雪还在不断降落。
虽然待在土木工事里面，他们倒不用担心被大雪淹没。
可是这该死的风一直吹着他们，实在让人无法忍受。
现在，这个副射手感觉自己脸上的皮肤像被刀刮一样疼痛。
机枪手拿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说吃一块，说不定能让身体稍微暖和一些。
副射手接过来，发现巧克力已经冻得极为僵硬。
他用牙齿狠狠地咬了一口，才咬下来一小块，放在口中不断咀嚼。
“这东西冻得跟石头一样，一点甜味都没有。”
“你多嚼两下，嚼开了就有甜味。”机枪手说，“我刚来的时候也不懂，后来是老班长教我的。”
他这么说着，便注意到方才打出去的照明弹已经开始缓缓降落。
远处被照亮的轮廓正在迅速收窄。
黑暗再次将周边一切淹没、吞噬。
他们两人并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在前方不远处的雪地里，一队队志愿军战士正在纷纷大雪之中，向阵地快速靠拢。
寒风呼啸，几乎将他们行进时的脚步声也一并掩盖了。
雪地里，第一个人已经到了铁丝网前面。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用胳膊肘把自己往前挪了半尺。
铁丝网离他的脸不到一臂远。
上面结了冰，冰碴子挂在铁刺上，被照明弹一照，亮得像一排小刺。
他从腰后摸出钳子。
钳子是他自己磨的，把儿上缠了布，怕冻手。
他剪一根，停一下，听一听。
铁丝剪断的时候有声音，很轻的一声。
在这片风声里，那声音其实不大，可他自己听着，觉得像敲钟。
旁边还有两个人，一起在剪。
剪开的口子，只够一个人爬过去。
“口子剪得够不够宽，要不要再往两边扩一点？”后面的人贴着他的耳朵问。
“够了，再扩就费时间。”他把钳子收进腰后，“大家等照明弹落下去再动，光是照着我们的时候，谁也别抬头。”
照明弹慢慢地落下来，落到雪坡后头，光散了。
雪地上又黑下来。
第一个人从口子里钻进去，帽子先过，然后肩膀，然后整个人。
他爬过去的时候，枪一直抱在怀里。
铁丝网的口子边上，还有他自己刚才剪下来的铁丝，翘着一头。
他顺手把它往雪里按了按。
凌晨两点多钟，营地里只剩下火炉的微光和哨兵的脚步。
志愿军的突击班已经摸到了外围机枪阵地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二十米，在雪地里，就是十几步。
掷弹手趴在最前面。
他把手榴弹的盖子咬开，放在手边，一颗，两颗，三颗。
“射孔的位置你看清楚了没有，扔的时候别扔在工事顶上。”班长压着声音问。
“看清楚了，就在沙袋下面那个黑洞里。”掷弹手说，“顶上掀不翻，非顺着孔扔进去不可。”
“扔完第一颗就趴下，别抬头看爆炸。”班长说，“看爆炸的人，都回不去。”
后方，徐彪在临时指挥所里，看着桌上的表。
表针走得很慢。
他抬起头，对通信参谋说：“把信号弹打出去，让各营按定好的时间一起动手。”
信号弹升上去，红绿色，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一阵簌簌声传来。
机枪手有些诧异，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头去，想要再次把手掌放到机枪的扳机上。
可下一刻，他就看到一颗颗手雷，直接投掷到了阵地里。
有一个正好从射击孔里落进来，在枪架下面滚了半圈。
将铁丝网剪断的志愿军战士们，已经冲到了机枪阵地不到二十米远的地方。
几个掷弹手直接将手榴弹扔了过来，况且还是顺着机枪的射击孔扔进去的。
那个机枪手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不由得骂出一句脏话。
下一刻，手榴弹就轰然爆炸。
爆炸声里，这一处勃朗宁机枪阵地转眼就被摧毁。
同时，多个机枪阵地也在此时陆续发生爆炸。
有的是被手榴弹摧毁的。
有的是被飞射的火箭弹直接命中，一道白烟过去，沙袋飞起来，枪架翻倒。
也有一部分是被迫击炮从远处直接攻顶，弹道又陡又直，落在工事顶上。
但是无论如何，志愿军战士们对美军营地的突袭，已经展开。
北极熊团的营地，瞬间就被防空警报的声响所填满。
原本还在营帐里睡觉的那些美军士兵，顿时惊醒。
有人从睡袋里挣出来，连靴子都没穿，抓了枪就往外冲。
迎出来的，却是不断从头顶上砸落下来的炮弹。
徐彪这边，为北极熊团营地内的美军士兵准备了足足上百门大小口径的山炮和迫击炮。
同时将炮弹尽可能集中使用。
在第一波攻势中，就要把整个北极熊团的营地炸个底朝天。
炮位上，命令一声接着一声。
炮身往后一坐，又滑回来，几个人立刻扑上去开栓、装弹。
炮管打得发红，有人拿雪往上抹，雪一贴上去就化成白汽。
所以，许多美军士兵在冲出自己营帐的时候，第一时间就被砸落下来的炮弹直接掀飞了出去。
这些美军不得不翻滚着身体，尽可能寻找掩体，或进入堑壕内。
炮弹的轰击基本上没有任何间隔，一波接着一波。
同时，部署在美军环形阵地中央的炮兵阵地，也是重点打击的目标和区域。
留守在这里的美军士兵们还来不及做出太多反应，许多火炮就已经被从天而降的炮弹摧毁。
还有的更是被引爆了旁边的炮弹箱，导致殉爆。
一箱炸开，把旁边的箱子也引着，接着是第三箱、第四箱。
整个炮兵阵地，像一串被点着的鞭炮。
密集的爆炸声，甚至将风雪呼啸的声响都给淹没了。
艾尔文从自己的营帐内冲出来。
他没有穿大衣，只穿了一件毛衣，脚上是靴子，靴带没系。
他带着几个人，钻进了一片防空洞。
洞里比外面暖一点，可也就是暖一点。
有人点了一盏灯，灯光照亮了几张脸。
“洞里的人都报个名字，我看看还剩下谁。”艾尔文说。
几个人一个一个报了。
这时，参谋长快步跑过来，高声道：“报告！敌人在外围已经开始发动攻势，我们有不少机枪阵地都被敌人夺下来了，现在机动部队正在组织反击。”
艾尔文拿出地图，大概看了一眼。
“外围具体丢了几个点，通讯断了几处，你现在能说清楚吗？”
“至少七个，可能更多，电话断了三处，只剩下一条线还能通。”
“外围丢了七个点，其中两个已经没回音了。”艾尔文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他把地图铺在弹药箱上，用手指在上头划了一下。
“命令装甲部队尽可能分散开。”他说，“敌人的炮火轰击得相当猛烈，队形密集就是送死。同时命令我们的炮兵部队展开反击，不要等命令，看见目标就打。”
副官应声去传令，靴子踩在洞口的雪上，发出很闷的响声。
艾尔文很清楚，自己最大的依仗其实是位于第二道防线的那些坦克和装甲车。
这些部队不光具备强大的机动性，还有极强的防护性和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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