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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谁先疯掉,谁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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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六日。

    大罗斯帝国,圣彼堡。

    郊外别墅。

    书房门被推开了。

    拉斯普钦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非常体面的黑色神职人员长袍,头发也梳理很整齐。

    但是一走进这个房间里,他就清楚意识到自己只是别人的一条狗。

    不过当狗并没有什麽不好!

    拉斯普钦走到阿纳斯塔西娅的面前,恭敬地低下了头。

    「殿下。」

    拉斯普钦开口喊道。

    「有消息了吗?」

    阿纳斯塔西娅没有看他,只是摇晃了一下手里的红酒杯。

    「有了。」

    拉斯普钦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他擡起头,看着阿纳斯塔西娅。

    「上次回去後,我就跟他们重新取联系了,他们在圣彼堡的人员,我一直都有留意!」

    拉斯普钦很惜命。

    所以,即便逃了出来,投靠了大罗斯皇室,他也不会轻易忽略身边的每一个人。

    尤其是那些可能跟圣殿骑士有关的家夥们。

    「他们怎麽回复的?」

    阿纳斯塔西娅喝了一口红酒,淡淡地问道。

    「他们回电了!」

    拉斯普钦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完全相信了我的说辞!认为我现在能够影响到大罗斯帝国的决策!

    「那帮人甚至在电报里说,我从来没有逃跑,我是被他秘密派往圣彼堡潜伏的高级使者!」

    拉斯普钦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们看到我现在能够自由出入冬宫,看到我到了皇帝陛下的信任……於是把我当成了最宝贵的资产。

    「上面在电报里向我保证,圣殿骑士团是我永远的後盾。

    「只要我能继续留在皇帝陛下身边,影响大罗斯的政策,我想要多少金钱,想要多少女人,他们都会满足我!」

    拉斯普钦把收到的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他心里非常意。

    因为他又重新获了圣殿骑士团的身份,而且地位比以前高多。

    阿纳斯塔西娅听完拉斯普钦的话。

    他的嘴角勾起了嘲讽的冷笑,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圣殿骑士团现在急需在旧大陆打开局面。

    当他们看到曾经的叛徒突然变成了大罗斯皇帝身边的红人,那他们绝对不会去追究以前的过错。

    他们只会不要脸的凑上来,继续狼狈为奸。

    「你做不错。」

    阿纳斯塔西娅终於看了拉斯普钦一眼。

    到阿纳斯塔西娅的夸奖,拉斯普钦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是,阿纳斯塔西娅接下来的话,立刻让他的神经紧绷了起来。

    「我早就知道圣殿骑士团在合众国有一股不小的力量。」

    阿纳斯塔西娅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

    「他们在合众国开办军工厂,生产子弹和火炮。

    「合众国在波斯湾打仗,他们就在後面发战争财。

    「但是……」

    阿纳斯塔西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拉斯普钦。

    「我很好一件事情。」

    「殿下请问。」

    拉斯普钦立刻低头。

    「圣殿骑士团在合众国,到底能把那个国家影响到什麽地步?」

    阿纳斯塔西娅直接问出了核心问题。

    他需要准确评估圣殿骑士团的能量。

    「他们是像大罗斯的皇权一样绝对控制着合众国吗?还是说,合众国的总统只是他们的一个傀儡?」

    阿纳斯塔西娅问很仔细。

    拉斯普钦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他开始在脑海里回忆自己以前在圣殿骑士团里了解到的情况。

    在这种问题上,绝对不能撒谎,也不能夸大其词。

    必须把自己知道的真实情况,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拉斯普钦整理了一下思路。

    「殿下,其实没有外界传的那麽离谱。」

    拉斯普钦开口了。

    「没有那麽离谱?」

    阿纳斯塔西娅微微挑眉。

    「是的。」

    拉斯普钦点了点头。

    「以我的了解,圣殿骑士不能称作是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影子政府,他们无法做到随便一句话就能决定合众国的生死……

    「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真实的圣殿骑士团,并没有那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绝对权力!」

    拉斯普钦开始解释。

    「殿下,这要从一百多年前说起。

    「那个时候,合众国还只是阿尔比恩帝国的殖民地。

    「合众国想要独立,但是他们只是一群农夫和走私犯,阿尔比恩最精锐的皇家骑士团对他们的压力很大。

    「而圣殿骑士团因为宗教理念的冲突,非常痛恨阿尔比恩的国教。

    「所以,在独立战争时期,圣殿骑士团确实在暗中帮助了合众国。

    「他们给合众国的农夫提供金钱,提供黑火药,与他们一起研究了怎麽用物理手段去猎杀那些穿着附魔铠甲的骑士……

    「但是,大部分也都是华盛顿的功劳啊!」

    拉斯普钦想起了那段历史。

    作为一名优秀的骗子,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研究历史,即便他没正儿八经受过文学教育。

    「只是因为这份从建国时期就结下的渊源,圣殿骑士团在合众国确实拥有很深的根基……这股力量一直延续到了今天。」

    拉斯普钦看着阿纳斯塔西娅。

    「但是,战争结束之後,合众国虽然对宗教特别宽容,但这不意味着圣殿骑士敢在新大陆直接宣布复活……」

    就如果合众国真的能被圣殿骑士掌控,那按照拉斯普钦的了解,他们早就控制合众国发动圣战了。

    「合众国建立的是没有国王的制度。

    「圣殿骑士团为了生存和发展,他们只能脱下铠甲和教袍,穿上正装,变成商人、工厂主和银行家……

    「所以,他们融入了合众国的资本社会。」

    阿纳斯塔西娅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拉斯普钦。

    「既然他们变成了资本家,那他们是怎麽影响合众国政府的?」

    阿纳斯塔西娅饶有兴趣地问道。

    这个问题很简单,只是他想看看,拉斯普钦这个表面文盲的家夥,让他有了探究的兴趣。

    「通过钱!」

    拉斯普钦回答非常乾脆。

    「就是单纯的钱!」

    拉斯普钦开始详细解释合众国的玩法。

    「殿下,合众国的总统,是靠选票选出来的。

    「你要想让平民把票投给你,你就需要去全国各地演讲,你需要买下报纸的版面来宣传自己!

    「这些都需要海量的金钱!

    「一个普通的政客,根本拿不出这麽多钱……

    「这个时候,圣殿骑士团的人就会出现。

    「他们会以商人或者某个教会的身份,给这些政客提供一笔巨款。

    「在合众国,这叫做政治献金。」

    拉斯普钦解释着。

    说起这个,他就恨牙痒痒。

    当初他拚了命了解自己的上线,想尽了办法,想要去新大陆。

    毕竟比起大罗斯帝国,在新大陆才是真的爽啊!

    现在新大陆就是圣殿骑士的家,拿个教士的身份,暗地里又是圣殿骑士团,是真的能过上天国一般的日子!

    在靠上尼古拉三世前,拉斯普钦吃过的苦太多了,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富贵到死。

    背叛圣殿骑士前,最快的途径就是升级到新大陆去,而背叛後,他勉强做到了开头,也就是靠上皇室……

    「政客拿了他们的钱,印了传单,赢了选举,当上了国会议员或者州长。

    「作为回报,当这些政客在国会里的时候,他们就会回应圣殿骑士的一些诉求……

    「比如,军方需要采购一批步枪和子弹。

    「拿了钱的政客就会在国会里大力推动,把这个超级订单,交给圣殿骑士团暗中参股的军工厂!」

    拉斯普钦摊开双手。

    「这就是他们影响合众国的方式。

    「本质上,这就是一场交易。

    「圣殿骑士团出钱买权力,政客拿权力换选票和利益。

    「大家各取所需。」

    阿纳斯塔西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所以,他们并不是合众国的主人。」

    阿纳斯塔西娅说道。

    「绝对不是!」

    拉斯普钦非常肯定地摇头。

    「殿下,这就是我要说的重点……

    「这种通过政治献金来达成影响的团体,在合众国并不是只有圣殿骑士团一家。

    「合众国有很多大资本家,有很多财阀。他们都在玩这种游戏。

    「圣殿骑士团只是其中比较有钱、历史比较悠久的一个财团而已。

    「要说他们能绝对控制合众国,那是不可能的!」

    拉斯普钦为了让阿纳斯塔西娅听更明白,他举了一个最现实的例子。

    「殿下,我们就拿现在的合众国总统,摩根来说。」

    拉斯普钦提到了这个名字。

    「我听说摩根总统是一个极其强硬的人。

    「如果圣殿骑士团这个时候跑去命令摩根总统,让他按照教会的意愿去办事,或者让他停止某项行动。

    「您觉摩根总统会听吗?」

    拉斯普钦看着阿纳斯塔西娅。

    「他不会听。」

    阿纳斯塔西娅直接给出了答案。

    「没错!」

    拉斯普钦点头。

    「如果圣殿骑士团真的敢去威胁摩根总统,摩根总统有很多办法可以弄死他们!

    「他随时可以找个藉口,派军队去查封圣殿骑士团的军工厂。

    「他可以指控他们偷税漏税,可以指控他们垄断市场,直接把他们的资产没收!

    「甚至,摩根总统可以转身去扶持另外一批资本家,用其他财阀的钱来填补圣殿骑士团的空缺……」

    拉斯普钦把合众国的政治逻辑分析非常透彻。

    而他没有注意到的是,阿纳斯塔西娅看向他的视线里,那抹兴趣更大了。

    这个神棍……

    还真有意思啊!

    不过也对,要是真的是个什麽都不懂的文盲,他不至於能出现在尼古拉三世的视野里。

    「在合众国,资本确实很有力量!

    「但是,当一个拥有绝对手腕的政客,掌控了暴力之後。

    「那些在背後提供政治献金的团体,如果敢不听话,政客随时可以翻脸不认人。

    「所以,圣殿骑士团也就是躲在暗处赚钱。

    「他们绝对不敢跟合众国正面对抗!」

    拉斯普钦说完了。

    而且心里加了一句——

    就算如此,圣殿骑士在新大陆也过爽啊!

    比较他以前在大罗斯的苦日子,真就是天国!

    与此同时,他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阿纳斯塔西娅的反应。

    阿纳斯塔西娅靠在沙发上。

    他的眼神变非常深邃。

    他在心里快速地消化着拉斯普钦刚才说的每一句话。

    阿纳斯塔西娅的大脑就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对圣殿骑士团的能量进行重新评估。

    「原来如此……」

    阿纳斯塔西娅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他之前确实对圣殿骑士团抱有一丝警惕。

    毕竟,一个能从几百年前存活到现在,并且在合众国拥有庞大军工厂的组织,听起来确实很吓人。

    但是现在,听完拉斯普钦的解释。

    阿纳斯塔西娅在心中做出了准确的判断。

    「有影响,但没那麽离谱。」

    不是什麽高深莫测的幕後黑手。

    他们就是一群躲在合众国体制下,玩着财阀游戏的商人。

    「财阀玩法……」

    阿纳斯塔西娅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种通过金钱来购买影响力的模式,虽然在合众国那种选票制度下很有效。

    但是,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那就是缺乏绝对的暴力和绝对的忠诚。

    「他们就像是寄生在合众国这棵大树上的藤蔓……」

    阿纳斯塔西娅在心里分析着。

    「藤蔓可以吸取大树的养分,可以让大树结出它们想要的果实。

    「但是,藤蔓永远不可能变成大树。

    「一旦大树决定要挣脱束缚,或者大树的根基发生了动摇,这些藤蔓就会立刻失去依靠。」

    圣殿骑士团在合众国玩的这种政治献金、暗中控股的把戏,简直太低级了。

    「目前他们只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活动……」

    阿纳斯塔西娅的心里充满了鄙夷。

    「如果遇到像摩根这样深谙资本玩法,或者像李维那样直接修改规则的人,圣殿骑士团那点钱根本不够看。」

    此刻,阿纳斯塔西娅对圣殿骑士团在合众国的能量,已经有了极其清晰且初步的判断。

    就是一个有钱的资本集团。

    仅此而已。

    他们现在之所以在波斯湾战争中表现那麽活跃,纯粹是因为合众国需要他们生产的子弹。

    这是利益的结合。

    而不是他们控制了合众国。

    「这样的话,事情就变简单多了。」

    阿纳斯塔西娅在心里想道。

    他原本还担心圣殿骑士团是一个难以对付的庞然大物。

    但是既然他们只是追求利益的财团,那他们就有着资本家共有的弱点。

    贪婪。

    短视。

    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利润,只要给他们画一张足够大的大饼。

    他们就会像看到骨头的狗一样,乖乖地跟在後面跑。

    阿纳斯塔西娅擡起头。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拉斯普钦的身上。

    拉斯普钦依然保持着恭敬的姿势,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不知道自己的解释是否让这位可怕的殿下满意。

    房间里安静只能听到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过了一会儿。

    阿纳斯塔西娅终於开口了。

    「我知道了,你做很好。」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这句话非常简短。

    拉斯普钦听到这句话,心里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这说明他刚才的分析过关了。

    他没有说错话。

    但是,拉斯普钦的心里立刻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擡起头,看向阿纳斯塔西娅。

    他很想知道。

    他真的非常想知道。

    阿纳斯塔西娅殿下问了这麽多关於圣殿骑士团的事情,到底有什麽目的?

    殿下已经让他重新获了圣殿骑士团的身份。

    现在又摸清了对方在合众国的底细。

    殿下後面到底想利用圣殿骑士团干嘛?

    是想利用他们去刺杀大罗斯的反对派?

    还是想利用他们在合众国的军工厂,为大罗斯的军队偷偷购买廉价的军火?

    又或者,殿下有一个更加疯狂的计划,想要利用圣殿骑士团去对付奥斯特帝国?

    无数的疑问在拉斯普钦的脑海里翻滚。

    他张了张嘴。

    「殿下,那我们接下来……」

    拉斯普钦刚刚说出几个字,他的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阿纳斯塔西娅的脸。

    阿纳斯塔西娅正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壁炉的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忽明忽暗。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其微小的弧度,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人类感情。

    拉斯普钦看着那张脸,突然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毒蛇盯上的老鼠。

    所有的好心,在这一刻瞬间烟消云散。

    他根本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再问了!

    直觉告诉他,阿纳斯塔西娅殿下正在筹谋的事情,绝对不是他这种人能够理解的。

    如果他问太多,他绝对会死很惨。

    「没事了……殿下。」

    拉斯普钦立刻闭上了嘴巴。

    他低下头,避开了阿纳斯塔西娅的目光,後背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

    很危险……

    非常危险!

    ……

    下午。

    波斯南部,阿瓦士前线。

    大罗斯帝国的阵地上,阳光依然很毒辣。

    在阵地的最左侧,是惩戒营和少数族裔耗材的聚集区。

    气氛非常压抑。

    这里的人没有武器,连一把生锈的刺刀都没有。

    他们是被大罗斯正规军看管的死囚、部族俘虏和劳工。

    别洛夫躺在一个半米深的浅坑里。

    他是一个死囚。

    此刻唯一的感受就是胃里像有一把刀在搅动。

    很饿……

    非常饿……

    他看了一眼旁边。

    旁边躺着一个波斯本地部族武装的俘虏。

    那个俘虏已经不动了,眼睛睁大大的,身体僵硬。

    他是在中午的时候活活饿死和渴死的。

    别洛夫没有任何悲伤的情绪,心里只有恐惧和暴躁。

    听说部队在过几天的时间,就会有很多吃的过来……

    但别洛夫知道,自己根本撑不到那个时候。

    就算能撑到,吃的也不一定能分到惩戒营的手里。

    魔装铠骑士、正规军会先吃,哥萨克骑兵会先吃。

    轮到他们这些耗材的时候,连渣都不会剩下。

    「我们被抛弃了……」

    别洛夫在心里对自己说。

    最可怕的还不是饥饿。

    是夜晚……

    别洛夫擡起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

    太阳快要下山了。

    天一黑,哥萨克督战队就会拿着皮鞭走过来。

    他们会把惩戒营的人赶出浅坑,然後像赶羊一样,逼着他们走向合众国的雷区。

    别洛夫昨晚在後面亲眼看到走在他前面的那个人,踩中了一颗地雷。

    那个人的腿被炸飞了,肠子流在沙子上。

    「我今晚绝对会死!」

    别洛夫在心里出了结论。

    「就算不被地雷炸死,也会被机枪打死……」

    极度的饥饿,加上对死亡的绝对恐惧,让别洛夫的脑子变有些不正常了。

    他转过头,看向浅坑里的其他人。

    大家都在看着彼此。

    几千个耗材的眼睛里,都冒着幽绿色的光。

    这是饿疯了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

    「不能去排雷了!」

    一个满脸胡子的死囚压低声音说道。

    「不去排雷,督战队会开枪打死我们……」

    另一个人声音发抖地回答。

    「去了也是死!排雷是死,不排雷也是死!」

    胡子死囚咬着牙说。

    别洛夫听着他们的对话。

    他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反正都是死,我想在死之前吃一口面包……」

    别洛夫在心里想。

    他看了一眼阵地的後方,大罗斯军队的後勤营地。

    那里有正规军的军官,有水,还有硬邦邦的黑面包。

    绝望在浅坑之间悄悄蔓延。

    他们不想往前走了。

    他们想往後走,去抢吃的!

    ……

    四月七日。

    淩晨。

    夜幕完全降临,气温骤降到了冰点。

    冷风在荒原上吹过。

    沉重的脚步声从後方传来。

    一百多名哥萨克督战队士兵,牵着战马,拿着步枪和皮鞭,走进了惩戒营的区域。

    「起来!都给我起来!」

    一名哥萨克军官大声吼道。

    他在空气中用力抽了一下皮鞭,发出响亮的啪啪声。

    「时间到了!都滚出坑来!」

    军官不耐烦地催促着。

    但是,这一次,情况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候,惩戒营的耗材们会立刻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因为害怕挨打。

    可今晚,没有人动。

    几千名惩戒营的死囚和俘虏,依然坐在坑里,死死地盯着这些哥萨克士兵。

    哥萨克军官愣了一下。

    然後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我说了,站起来!你们这群没用的猪!」

    军官大步走到一个浅坑前,举起皮鞭,朝着坑里的别洛夫狠狠地抽了下去。

    啪!

    皮鞭打在别洛夫的肩膀上,撕开了一道血口子。

    别洛夫感觉到了痛。

    但他没有惨叫,也没有求饶。

    只是……

    他心里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不走了!!!」

    别洛夫突然大吼一声。

    他猛地从坑里站起来,双手抓起一把混合着石子的沙,用力砸向哥萨克军官的脸。

    「啊!」

    军官的眼睛被沙子迷住,痛苦地捂住脸後退。

    「给我们吃的!」

    「不给吃的,我们就不走!」

    「反正都是死!抢啊!」

    几千名饿双眼发绿的惩戒营士兵,同时爆发出了野兽般的嘶吼声。

    譁变,爆发了……

    他们没有步枪,就在地上捡起大块的石头,捡起支撑帐篷的木棍。

    有的人甚至把木棍在石头上磨尖。

    「冲过去!去後勤营地拿面包!」

    别洛夫举着一块石头,带头朝着阵地後方冲去。

    几千人的队伍,像一股黑色的洪流,不再向南边的合众国阵地前进,而是疯狂地调转方向,扑向了大罗斯自己的大後方。

    督战队完全没有防备。

    「他们疯了!开火!开火!」

    哥萨克军官揉着眼睛大喊。

    砰!砰!

    几声零星的枪响。

    几个冲在前面的死囚被打倒。

    但是这根本阻止不了饥饿的人群。

    他们太多了,而且他们已经不要命了。

    几十个死囚扑在一个开枪的哥萨克士兵身上。

    他们用石头狠狠地砸那个士兵的头,用牙齿咬他的脖子。

    眨眼间,那个哥萨克士兵就被活活打死,步枪也被抢走。

    「吃东西!!吃东西!!」

    譁变的人群势不可挡,直接冲破了督战队的防线,朝着总指挥部和後勤营地的方向狂奔。

    他们一边跑,一边发出凄厉的叫声。

    大罗斯远征军临时指挥部。

    阿尔乔姆公爵正在看一张破旧的地图。

    突然,外面传来了密集的叫喊声和零星的枪声。

    参谋长莫罗佐夫慌慌张张地冲进帐篷。

    「公爵!出事了!」

    「怎麽回事?」

    阿尔乔姆公爵连眼皮都没有擡一下,声音非常平静。

    「惩戒营譁变了!他们拒绝去排雷!」

    莫罗佐夫快速汇报。

    「他们打死了几十个督战队,现在正拿着石头和木棍,朝着我们後方的物资营地冲过来!要抢粮食!」

    听到这个消息,阿尔乔姆公爵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甚至端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将军,我们该怎麽办?要不要派人去跟他们谈判?告诉他们代用砖马上就到了?」

    莫罗佐夫提议道。

    如果能安抚下来,就能避免内部的流血。

    毕竟现在那些耗材还有排雷的价值。

    阿尔乔姆公爵放下水杯。

    他冷冷地看了莫罗佐夫一眼。

    「谈判?」

    阿尔乔姆公爵在心里觉这个提议非常可笑。

    「他们是一群连军服都没有的耗材,是帝国的罪犯和奴隶!我作为大罗斯的统帅,去跟他们谈判?!

    「绝不可能。」

    阿尔乔姆公爵直接给出了命令。

    「他们不想往前走,那他们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他站起身,走出帐篷。

    莫罗佐夫跟在後面。

    阿尔乔姆公爵看着远处黑压压冲过来的人群。

    他招了招手。

    旁边,大罗斯最精锐的近卫军军官立刻跑了过来。

    近卫军是保护统帅的绝对核心,他们装备着全军最好的武器,吃着最饱的饭。

    「大人,请下令。」

    近卫军军官立正说道。

    「把机枪架起来。」

    阿尔乔姆公爵指着前方譁变的人群。

    「是!」

    「不需要任何警告,也不需要开枪示警。」

    在军队里,譁变是最致命的瘟疫。

    如果今天对这群耗材手软,明天那些同样饿着肚子的正规军就会效仿。

    必须用最残忍的手段,把这种苗头彻底掐死!

    「直接开火,全部打死,一个不留。」

    阿尔乔姆公爵下达了最後的指令。

    近卫军军官没有任何犹豫。

    不知过了多久——

    「机枪连!准备!」

    哢嚓!哢嚓!

    黄澄澄的子弹带被塞进供弹口。

    枪口对准了那些挥舞着木棍、疯狂冲过来的同胞。

    譁变的人群距离机枪阵地只有不到两百米了。

    别洛夫跑在最前面。

    他看到了那些黑洞洞的枪管。

    但是他停不下来,後面的几千人推着他往前跑。

    他脑子里只有黑面包的影子。

    「开火!」

    近卫军军官猛地挥下指挥刀。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十二挺重机枪同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长长的火舌在黑夜中喷涌而出。

    密集的子弹像一场金属暴雨,迎面泼向了譁变的人群。

    屠杀,开始了。

    没有任何悬念。

    冲在最前面的别洛夫,瞬间被十几发子弹击中。

    他的胸口被打烂,身体像破麻袋一样向後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沙地上。

    他死了,死之前还是没有吃到一口面包。

    人群一层一层被扫倒。

    血雾在空气中弥漫。

    惨叫声被巨大的枪声彻底盖住。

    那些死囚和俘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死亡之墙,纷纷倒在血泊中。

    後面的人看到前面的惨状,终於从饥饿的疯狂中清醒过来。

    恐惧重新占领了他们的大脑。

    他们想要转身逃跑。

    但是机枪的扫射范围太广了。

    近卫军的机枪手面无表情地摇动着枪口,交叉火力将整个区域完全覆盖。

    十分钟!

    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仅仅持续了十分钟!

    十二挺重机枪打空了几十条弹链!

    枪声终於停止了……

    近卫军阵地的前方,升起了一阵浓烈的硝烟。

    阿尔乔姆公爵站在原地,看着前方的景象。

    最前面的几百名譁变的惩戒营士兵,全部被打成了马蜂窝。

    屍体层层叠叠地堆在沙地上,流出的鲜血汇聚成了一条小溪,浸透了乾旱的地面。

    没有一个人能冲进後勤营地。

    剩下的没有冲在前面的耗材,现在全都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拚命地磕头求饶。

    「去把屍体处理一下。」

    阿尔乔姆公爵淡淡地说道。

    「把他们的屍体收集起来,明天晚上,让人拖着他们的屍体去前面蹚雷。」

    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虽然死了一批耗材,但是屍体的重量依然可以引爆压发地雷。

    这些垃圾就算死了,也必须发挥最後的价值。

    「是!」

    远处的堑壕里。

    大罗斯的正规军士兵们趴在土坑的边缘,全程目睹了这场血腥的镇压。

    尤利安手里紧紧地握着铲子,身体在微微发抖。

    他看到了那些试图反抗的死囚是怎麽被机枪撕碎的。

    「太可怕了……」

    旁边的好几个新兵也吓脸色惨白。

    「统帅真的开枪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老兵压低声音说道。

    尤利安咽了一口唾沫。

    这场十分钟的屠杀,就像是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全军任何反抗的念头。

    尤利安现在完全明白了。

    如果他们听从命令,继续在夜里挖土,继续往前冲,可能会被合众国的炮弹炸死。

    但那只是可能!

    而如果他们敢学惩戒营那样,转过身往後退……

    那就立刻会被自己人的督战队打成肉泥。

    「往前走可能会死,往後退立刻就死。」

    尤利安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

    这就是阿尔乔姆公爵用子弹教给他们所有人的铁血规则。

    「继续挖土吧……」

    尤利安转过身,重新跪在地上,拿起工兵铲,麻木地开始挖掘交通壕。

    正规军的阵地里,没有任何人再敢抱怨饥饿。

    只剩下铲子挖土的沙沙声。

    ……

    同一时间。

    阿瓦士城南,合众国地下指挥部。

    韦勒少将站在厚重的混凝土观察口前。

    他手里拿着望远镜,听着北方传来的动静。

    大罗斯阵地深处,传来了密集的机枪声。

    韦勒少将皱起了眉头。

    他看了看自己的阵地前方。

    没有大罗斯的士兵冲过来,也没有任何交火的迹象。

    机枪声是从敌人的大後方传来的。

    「他们在干什麽?」

    旁边的一个参谋军官疑惑地问。

    「大罗斯人是不是打错方向了?」

    韦勒少将放下望远镜,冷笑了一声。

    「没有打错方向。」

    韦勒少将已经就判断出了情况。

    「他们在杀自己人。」

    他推演着对面的局势。

    「大罗斯的後勤跟坨屎一样!他们的粮食不足,而人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是会发疯的!」

    韦勒少将对参谋说。

    「对面肯定发生了大规模的譁变!大罗斯的指挥官在用重机枪镇压他们自己逃跑的士兵!」

    听到这个分析,参谋军官松了一口气。

    「这是好消息啊,将军。敌人内部乱了,这对我们防守非常有利。」

    然而,韦勒少将并没有感到轻松。

    他的脸色依然很阴沉。

    敌人的麻烦是敌人的……

    但他的战壕里,也出了大问题。

    韦勒少将转过身,离开了观察口,朝着就近的一处地下医疗室走去。

    他刚刚接到军医的紧急报告,情况很不乐观。

    韦勒少将走进医疗室。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但也掩盖不住外面飘进来的另一种气味……

    屍臭味!

    从阵地前方的雷区飘过来的。

    白天三十五度的高温,那些被炸碎的大罗斯耗材和牲畜的屍体,在铁丝网前面快速腐烂。

    阵地前面堆积了太多的碎肉。

    恶心的臭味,顺着风,直接灌进了合众国的战壕里。

    韦勒少将看到,医疗室里躺着十几个合众国的新兵。

    他们没有受外伤,但是他们的状态非常糟糕。

    有几个新兵趴在床边,正在疯狂地呕吐,连黄疸水都吐出来了。

    「长官,您来了。」

    军医走过来,脸色很疲惫。

    「情况怎麽样?」

    「非常不好!老兵们还能忍受……但是这些刚从国内招募来的新兵,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地狱般的场景!更没闻过这麽浓烈的屍臭!」

    军医指着病床上的新兵。

    「他们吃不下任何东西,一吃就吐……不仅是生理上的反胃,更严重的是心理创伤。」

    军医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向将军汇报最棘手的问题。

    「他们长时间待在战壕里,闻着外面的臭味,听着晚上远处的枪炮声,精神高度紧张。有几个新兵受不了这种折磨,出现了严重的自毁倾向。」

    「自毁?」

    韦勒少将眉头紧锁。

    「是的。」

    军医点了点头。

    「今天早上,第四连有两个新兵,试图用步枪打穿自己的脚背。」

    军医挂着很荒唐的表情。

    「他们想通过自残,让自己变成伤员,然後被医疗船送回本土。他们宁愿变成残废,也不想在这个充满屍臭的战壕里待下去了。」

    韦勒少将听完,眼神变非常严肃。

    他很清楚,这比敌人冲锋还要危险。

    如果在战壕里蔓延开这种绝望和厌战的情绪,整个防线的战斗力就会从内部瓦解。

    「我的防御体系很完美……但是操作这些武器的人,终究是有心理极限的肉体……」

    韦勒少将在心里做出了深刻的总结。

    不行……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他必须立刻解决这个问题。

    绝对不能让这些新兵闲着,胡思乱想。

    「听着!」

    韦勒少将看着军医,下达了命令。

    「把那些企图自残的人关起来,严加看管!治好他们的脚,然後送上军事法庭!」

    韦勒少将绝不允许这种逃避行为成为榜样。

    「至於其他的新兵……」

    韦勒少将转过身,对身後的参谋军官说。

    「去通知所有的基层连长和排长……

    「我不管他们用什麽办法,必须给所有的士兵找点事做!绝对不能让他们坐在战壕底发呆!」

    韦勒少将给出了具体的解决方案。

    「给他们发铁锹,让他们把战壕再挖深半米!

    「让他们把沙袋搬到左边,然後再搬回右边!

    「让他们一天擦十次步枪的枪管!直到枪管反光为止!

    「让他们在战壕里唱歌!大声地唱合众国的军歌!

    「用繁重的体力劳动去消耗他们多余的精力!用机械的重复动作去挤占他们恐惧的空间!只要他们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们就没有时间去害怕屍臭,没有精力去想自残!」

    参谋军官愣了一下,然後马上立正。

    「是,将军!我这就去传达命令!」

    他立刻跑了出去。

    韦勒少将站在医疗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屍臭味依然隐隐约约地飘在鼻尖。

    「谁先疯掉,谁就输了。」

    韦勒少将在心里默默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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