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岁月文学 > 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 > 第406章 你悟到什么了?!

第406章 你悟到什么了?!

最新网址:www.wenxue.la
    十月六日。

    婆罗多内陆,中央邦与西北边境省的交界地带。

    这里原本是一片荒芜的平原,可此时却变成了一座巨大的露天营地。

    如果从高空俯瞰,可以看到一条明显的分割线。

    南面和东面,是阿尔比恩军队控制的旁遮普平原和圣河流域。

    那里开始竖起一道用铁丝网和混凝土墩子构成的漫长封锁线。

    阿尔比恩陆军每隔几百米就弄一座临时搭建的哨塔。

    任何试图靠近那道铁丝网的人,都会被打成筛子。

    而在北面,是奥斯特帝国控制的西北部。

    至於,夹在中间的这片狭长地带,现在挤满了人。

    一百万?

    两百万?

    没人能数清。

    从贝拿勒斯、阿格拉、德里逃出来的难民,像洪水一样被阿尔比恩的焦土政策驱赶到这里。

    他们身後是燃烧的村庄和炸断的桥梁,面前是黑洞洞的枪口。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汗臭、排泄物、腐烂的屍体以及绝望混合在一起。

    这里没有房子。

    人们只能用破布、树枝和泥土搭建起临时的窝棚。

    而更多的人只能躺在乾裂的土地上,任由毒辣的太阳暴晒。

    营地的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里。

    辛格看着面前的一堆箱子,脸色铁青。

    站在他旁边的是阿克巴。

    「这就是奥斯特人的援助?」

    阿克巴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

    箱盖被撬开了。

    没有预想中的大米,也没有面粉。

    甚至没有那些发霉的陈粮。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块块灰褐色的砖头。

    每块砖头都有两块肥皂那麽大,表面粗糙,散发着一股怪的油腻味道。

    「这是什麽?」

    辛格伸出乾枯的手,拿起一块。

    很重,很硬……

    如果不说是食物,他会以为这是用来盖房子的土坯。

    「一号营养块……」

    帐篷的角落里,一个穿着便服的联络员冷漠地回答。

    他来这里只负责一件事,物资交接。

    「这是什麽做的?」

    辛格把那块砖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一股米糠的味道,还有一股刺鼻的木头味,以及某种像是润滑油的气息?

    「油饼,就是榨油剩下的渣滓。」

    联络员翻看着手里的货单,语气平淡,仿佛在他看来,这玩意儿没什麽大不了的。

    「还有米糠,那是给马吃的。

    「为了增加体积和饱腹感,里面加了百分之十的锯末。

    「当然,为了让它能成型,还加了一些黏合剂和工业盐。」

    「锯末?!」

    阿克巴猛地转过身,手里的刺刀差点戳到联络员的脸上。

    他怒火中烧!

    在他眼中,此刻联络员与阿尔比恩人没有任何区别。

    「你们给我们吃锯末?这是给牲口吃的!不,连阿尔比恩人的马都不吃这个!」

    联络员没有後退。

    他看着暴怒的阿克巴,眼神里只有冰冷:

    「这是食物,朋友…如果不是我们连夜赶工,你们什麽都没吃!」

    这是实话。

    西北那边,在看到出自农林大臣之手的食谱後,第一反应也很懵逼。

    但很快,他们就因为这绝无仅有的性价比而马上开始赶工制造。

    「在这个连树皮都被啃光的地方,这就是食物!一块这样的东西,煮成糊糊,能让一个成年人活一天!或者你可以选择不吃,然後看着外面那些人饿死!」

    阿克巴的手在颤抖。

    他想把这个傲慢的奥斯特走狗杀了。

    可他不能……

    因为帐篷外面,有上万双眼睛正盯着这里。

    那些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只有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望。

    「枪呢?」

    阿克巴咬着牙,强行压下怒火。

    「我们说好的,我们需要枪!外面有几百万青壮年,只要有枪,我们就能冲破阿尔比恩人的封锁线!我们能杀回去!」

    「没有枪。」

    联络员合上了货单。

    枪?

    他们在西北能给饥民赶制出这批代用砖已经不错了!

    偷着乐吧!

    「铁路很忙……从西北运送物资过来的运力有限!

    「一车皮的枪,救不活几个人!但一车皮的这种砖头,能让一万人多活三天!

    「上面说了,先活着。」

    联络员指了指那些箱子。

    「这里是第一批!後续还会有,但也只有这个……省着点吃!」

    说完,联络员转身走出了帐篷。

    辛格看着手里那块坚硬如铁的营养块。

    他用力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粗糙……

    这是第一感觉。

    像是把沙子和木屑塞进了喉咙。

    没有香味,只有一股怪异的咸味和油腥味……

    很难下咽!

    如果不喝水,这东西会卡在嗓子里让人窒息……

    「能吃。」

    辛格费力地咽了下去,感觉胃里像是吞了一块石头。

    「至少……死不了。」

    ……

    营地的边缘。

    发放食物的队伍排出了几公里长。

    没有秩序。

    因为饥饿的人不需要秩序。

    反抗军的士兵只能拿着棍棒,拚命地维持着局面,防止发生踩踏。

    一口口大锅架了起来。

    那种灰色的砖头被扔进沸水里,煮成了一锅锅灰褐色的糊糊。

    每个人只能领到一碗。

    不过没有人嫌弃那是锯末做的。

    对於已经饿了三天的人来说,只要能填满肚子,哪怕是泥土他们也会吃。

    但问题不仅仅是饥饿。

    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幽灵正在营地上空徘徊。

    缺盐……

    阿克巴站在高处,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发现了一个现象。

    很多人并不是因为饿走不动路,而是因为全身无力。

    有些人走着走着,突然就会倒在地上,浑身抽搐。

    他们的肌肉在痉挛,意识在模糊。

    「盐……」

    辛格走了过来,他的嘴唇也是乾裂的。

    在热带的婆罗多,人出汗极多。

    如果没有盐分的补充,人体的电解质会迅速失衡。

    低钠血症……

    这是一种比饥饿更隐蔽的杀戮。

    它让人虚弱,让人头晕,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器官衰竭。

    奥斯特送来的那些营养块里虽然加了工业盐,但对於几百万人来说,那是杯水车薪。

    「我们被困住了……」

    阿克巴看着远处的地平线。

    南面是阿尔比恩的机枪阵地。

    北面是奥斯特人冷漠的施舍。

    他们就像是被关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

    奥斯特人不想让他们死绝,所以给点饲料吊着命。

    阿尔比恩人想让他们死,所以断了盐。

    「我们做点什麽。」

    阿克巴握紧了拳头。

    「再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这里就会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墓……

    「不需要阿尔比恩人开枪,我们自己就会烂在这里!」

    「做什麽?」

    辛格苦笑了一声,现在也摸不着头脑。

    「我们手里只有棍棒和石头。

    「去冲机枪吗?

    「还是去翻越北面的雪山?」

    阿克巴沉默了,他面对这种局面,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人群中传来。

    不是因为争抢食物。

    而是因为有一支车队经过。

    那是一支豪华的马车队,车厢上装饰着金箔和象牙,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

    在马车周围,跟着几十名穿着鲜艳制服、佩戴着弯刀和步枪的私兵。

    他们粗暴地推开挡路的难民,用鞭子抽打那些试图靠近乞讨的老人。

    「滚开!贱民!」

    一名骑在马上的卫兵挥舞着马鞭,大声嗬斥。

    「这是贾特拉邦王公的车队!不想死的就滚远点!」

    难民们惊恐地退让。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种姓制度社会里,他们对王公的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哪怕他们快饿死了,也不敢直视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

    马车队扬长而去。

    车轮卷起的尘土扑在那些难民的脸上,也扑在他们手里端着的那碗锯末糊糊里。

    阿克巴死死地盯着那支车队。

    「那是谁?」

    他问。

    「贾特拉邦的王公。」

    辛格回答,语气复杂。

    「他的领地就在这附近,离这里不到三十公里。

    「听说……他的城堡里囤积了三年的粮食。

    「还有盐。」

    听到盐,阿克巴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为什麽不拿出来?」

    「因为他是王公。」

    辛格叹了口气,如同看傻子一般看着阿克巴。

    这种问题还需要问?

    「在他眼里,难民和路边的野狗没什麽区别。

    「王爷不会为了野狗打开他的粮仓!

    「而且,他和阿尔比恩人的关系一直很暧昧……也许他还在等着阿尔比恩人回来,好继续当他的土皇帝。」

    阿克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支渐渐远去的车队,又看了看手里那块硬像石头的营养块。

    一种疯狂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滋生。

    奥斯特人承诺的枪还没有着落……

    阿尔比恩人封锁了路……

    但这里,就在这片封锁区里,并不是什麽都没有。

    那里有城堡!

    有粮仓!

    还有……

    盐!

    还有那些脑满肠肥、把粮食喂马都不肯分给难民一口的王公!

    「辛格……」

    阿克巴转过头,看着这位看起来是同胞的反抗军顾问。

    「你刚才说,他的领地离这里只有三十公里?」

    「是……你想干什麽?」

    辛格从阿克巴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可怕的东西。

    「奥斯特人给我们的不是食物,是饲料!」

    阿克巴把那块锯末砖头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他们把我们当牲口养……既然是牲口,那就要自己找食吃!」

    他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在阿克巴体内压抑已久的匪气再次占据了大脑!

    於是,他指了指那支车队消失的方向。

    「那里有真正的粮食!有白花花的盐!有我们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那是王公的城堡。」

    辛格下意识地反驳,不是因为阿克巴说的不对,是因为不好打。

    「他们有私兵,有城墙,还有……」

    「还有从古到今积威?!」

    阿克巴冷笑了一声。

    他转过身,看着下面那密密麻麻的人群。

    那些人正在舔着碗底的糊糊。

    他们的眼神空洞。

    但这种空洞,只要一点火星,就会变成燎原的大火!

    「我们有上百万人!」

    阿克巴的声音很轻,但在辛格听来却像惊雷。

    「上百万个饿疯了的人!上百万个想吃盐的人!哪怕没有枪,哪怕只有牙齿……」

    阿克巴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你说,如果我们告诉下面那些人,在那座城堡里,有堆成山的白米,有吃不完的盐……」

    「他们会怎麽做?」

    辛格愣住了。

    他看着那些难民。

    因为缺盐而抽搐的孩子,因为绝望而呆滞的母亲。

    如果给他们一个目标……

    一个能活下去的目标……

    不需要动员,不需要组织……

    求生的本能会驱使他们像蝗虫一样扑过去!

    忽然……

    「这是借刀杀人……」

    辛格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奥斯特联络员那冷漠的眼神。

    那个联络员没给枪,但他给了一个暗示。

    奥斯特人不想养活饥民。

    他们想让饥民,去吃掉那些不仅不听话、还占着资源的土邦王公。

    「借刀杀人?那就借刀杀人吧!哈哈哈哈!」

    阿克巴收起刀,张狂地大笑着。

    他转过身,走向人群。

    「去把大家都叫起来!」

    阿克巴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

    「别排队领那种猪食了!告诉所有人!今晚,我们要去吃大户!」

    风从荒原上吹过。

    带着尘土和血腥味。

    太阳正在落下,将这片巨大的难民营染成血红色。

    在那顶最大的帐篷外,那箱还没分发完的一号营养块孤零零地放在那里。

    没人再去看它一眼。

    无数双眼睛,开始望向那个叫做贾特拉邦的方向。

    那里有高墙,有豪宅。

    但在今晚,那里将变成屠宰场!

    养蛊……

    开始了!

    ……

    十月七日,下午三点。

    帝都贝罗利纳。

    李维坐在公馆的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解码出来的加急电报。

    他看很慢,同时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意料之外的错愕,随後转为一种无奈的接受。

    「尤利乌斯……」

    李维放下了电报。

    「给我倒杯水。」

    秘书官尤利乌斯立刻端来了一杯温水。

    「阁下,婆罗多那边的情况……很糟糕吗?」

    尤利乌斯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刚才在解码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词汇。

    溃败、屠杀、死伤惨重……

    「不。」

    李维喝了一口水,摇了摇头。

    「谈不上糟糕,只能说……有些滑稽。」

    他把电报推到了桌子中间。

    「我们的朋友阿克巴,还有那个顾问辛格,他们干了一件蠢事……但也是一件必然会发生的蠢事。」

    李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遥远次大陆的画面。

    根据古普塔发回来的这份详细战报,就在昨天晚上,那场被阿克巴寄予厚望的吃大户行动,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事情的经过并不复杂。

    甚至可以说简单令人发指。

    阿克巴被那一箱箱像砖头一样的锯末饲料激怒了。

    辛格误读了联络员的冷漠,将其理解为奥斯特帝国的某种政治暗示——

    「我们不养闲人,想要好的自己去抢!」

    於是,阿克巴悟了!

    他觉只要有了数量,就能淹没一切!

    所以他带着那群饿眼睛发绿的难民,拿着木棍、石头,还有那几门简陋的铁臼,浩浩荡荡地冲向了贾特拉邦王公的城堡。

    结果是注定的……

    「真是神人!」

    李维叹了口气。

    之所以要在送去军火之前先送饲料,就是为了稳住那群人,让他们有力气等到枪炮运到。

    他从没想过让他们现在就去送死。

    婆罗多的城堡,虽然比不上棱堡要塞,但那也是石头砌的。

    有高墙,有护城河,有射击孔。

    而贾特拉邦的王公,虽然在阿尔比恩人面前像条狗,但对付难民,他就是湿婆降世!

    战报里写很清楚。

    王公有从阿尔比恩人那里买来的後膛枪,还有几挺老式的手摇机枪。

    再加上老式滑膛炮……

    这就足够了!

    当阿克巴的人潮涌到城墙下时,迎接他们的是密集的子弹和机枪的扫射。

    难民们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他们手里的木棍连城墙的皮都蹭不破。

    他们扔出的石头甚至砸不到城墙上的士兵。

    阿克巴试图动用那几门铁臼。

    在几个月前,那是打游击,烧棉花田的利器。

    但游击、烧棉花和攻城是不同性质的事情……

    棉花不会还击,城墙会。

    而且,那种粗制滥造的铸铁炮身,根本承受不住为了攻坚而增加的装药量。

    第一门炮在发射时就炸膛了。

    炮管碎成了几十块铁片,把周围的炮手和督战队害惨了。

    巨大的爆炸声没有炸开城门,反而吓崩了难民脆弱的神经。

    然後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还没等冲到护城河边,难民的队伍就崩溃了。

    前排的人想後退,後排的人还在因为惯性往前挤……

    於是踩踏开始了!

    死在自己人脚下的人,比死在子弹下的人还要多!

    阿克巴是被辛格硬拖回来的。

    如果不是跑快,这位反抗军领袖差点就被愤怒且绝望的难民撕碎了。

    「一地鸡毛……」

    李维轻声评价道。

    这个阿克巴·汗真的是神了!

    土匪出身的阿克巴确实是悟了,可是也不能想一出是一出啊!

    李维现在能想像那个画面。

    屍横遍野,哀鸿遍野。

    原本高涨的士气瞬间崩塌,原本以为能吃上大米和盐的希望变成了更加深沉的绝望。

    但这还不是全部。

    电报的後半部分,提到了另一个方向的消息。

    拉文德拉。

    那位婆罗多的本土修行者,他被阿克巴裹挟着参与了攻城。

    不是败给了王公的私兵,而是败给了金莲教派。

    这是一场宗教战争。

    拥有更好装备,组织更加严密,在殖民体制下仍被王公供奉的金莲教派修行者,把拉文德拉打退了。

    拉文德拉化身为了大黑天,

    在战场上,他确实撕碎了十几个王公的私兵,甚至徒手接住了枪弹。

    那一刻,难民们在欢呼,他们以为神迹降临了。

    但神迹很快就被更冰冷的现实打破了。

    当那帮金莲教派的修行者冲出来後,情况开始急转直下。

    他们不是阿尔比恩高贵的魔装铠骑士。

    但是能靠着人数拖住拉文德拉,顺带屠杀难民,也就足够了。

    「一地鸡毛……」

    尤利乌斯看完了电报,皱起了眉头。

    「阁下,我们在婆罗多的布局会受到很恶劣的影响吗?」

    「恶劣的影响?」

    李维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不,尤利乌斯,这种影响叫交学费……阿克巴太急了。

    「他以为有了人就有一切……以为凭藉一腔热血和饥饿的愤怒就能推翻那些统治了几百年的王公。」

    李维指了指那份电报。

    「看看最後一段。」

    尤利乌斯低头看去。

    电报的最後写着:

    【行动失败後,难民大军退回了封锁线边缘的营地。没有人再抱怨一号营养块难吃。今天早晨,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排队,领取了那些锯末做的砖头。营地里死气沉沉,但那种对王公的恐惧与仇恨,比之前更加浓烈了。】

    「看到了吗?」

    李维说道。

    「这就是收获。」

    如果说之前阿克巴是靠着画那个吃大户的饼来煽动情绪。

    那麽现在,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记耳光打醒了他们。

    这能让他们明白了一个道理。

    没有枪,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没有组织,他们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同时,这记耳光也打断了他们最後的幻想。

    他们原本可能还想着,只要人多势众,王公们多少会怕,会妥协,会施舍一点粮食。

    现在他们知道了。

    王公不会施舍。

    王公只会开枪。

    恐惧?

    当然会更恐惧!

    可那种因为饥饿而产生的仇恨,经过鲜血的浇灌,会变成不死不休的死仇。

    「他们回去吃代用砖了。」

    李维的语气带着些许遗憾。

    「也好……

    「只有在吃着锯末、喝着脏水、看着亲人死去的时候,他们才会真正明白武器的重要性。

    「之前他们想要枪,是为了抢劫,是为了发泄。

    「现在他们想要枪,是为了生存,是为了复仇。」

    在李维看来,这会是一种质变。

    虽然过程很残酷……

    但对於婆罗多的战略来说,这是一次必要的淬火。

    「而且,当地的王公也不好受。」

    李维重新坐回椅子上。

    「古普塔在电报里没细说,但部分描述表明,虽然那个贾特拉邦的王公打退了难民,但现在肯定吓坏了。」

    那是前不见头後不见尾的难民啊……

    哪怕是几十万头猪冲过来,也能把他的城堡拱塌一半。

    他这次是用了库存的弹药才守住的?

    下一次呢?

    当这几十万人手里不再是木棍……

    他还能守住吗?

    「难民在害怕,王公也开始害怕,很好!」

    这次失败的进攻,虽然没能打破城堡,但打破了某种心理上的平衡。

    以前,贱民是不敢直视王公的。

    现在,贱民们已经敢於冲击城堡了。

    这种心理防线的崩塌,比城墙的倒塌更致命。

    「准备回电,给古普塔……」

    尤利乌斯立刻拿起了记录本。

    「内容如下:

    「一、告诉阿克巴和辛格,这次失败是他们愚蠢的代价。奥斯特不为他们的冲动买单。他们该反省这次的冲动。」

    必须敲打他们,不能让他们觉奥斯特是无限包容的保姆。

    「二、既然学会了怎麽老实吃砖头,那就继续吃。第二批一号营养块已经在路上了,这次有一百吨。这是为了让他们活着,不是为了让他们吃饱了去送死。」

    在敲打之後,给一口饭吃,让他们知道只有听话才能活命。

    「三、转告他们,耐心是美德。真正的力量会开始在铁路上运输。」

    给绝望的人一点希望,他们就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抓住。

    「最後……」

    李维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墙上的地图。

    「告诉他们,下一次进攻,不需要他们用牙齿去啃城墙……

    「下一次,让辛格教他们怎麽用炸药包,怎麽挖地道,怎麽把那些高高在上的王公老爷连同他们的城堡一起,送上天。」

    「是,阁下。」

    尤利乌斯合上记录本,转身离开。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李维把玩着手里的钢笔。

    他并没有因为阿克巴的神人操作而感到太焦虑。

    相反,能悟到也算不错了……

    就是太冲动了!

    「也好……」

    李维低声自语。

    「现在这样,刚刚好。」

    痛了,才会长记性。

    而尤利乌斯刚刚拿着记录本离开,门再次被推开。

    安帕鲁走了进来。

    「车已经在楼下等了,李维。」

    安帕鲁顺手拿起衣架上的大衣,递了过去。

    「离第二轮谈判开始还有一个小时……虽然按照外交礼仪,迟到一会儿能显示大国的傲慢,但考虑到法兰克那帮人脆弱的神经,我们最好还是准时一点。」

    李维接过大衣,慢条斯理地扣上扣子。

    「昨天第一轮接触的情况,整理好了吗?」

    「都在脑子里,还害我头疼了一夜……」

    安帕鲁揉了揉眉心,苦笑了一声。

    「虽然昨天只是换了换名片,喝了杯咖啡,但那帮法兰克商务代表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他们比我想像的还要难缠。

    「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精明,而是因为那种该死且毫无意义的自尊心。」

    李维并没有感到意外。

    按照法兰克人的性格,尤其是在这种变卖祖产的谈判桌上,不折腾个几轮,显不出他们作为所谓列强的体面。

    两人一前一後走出房间,穿过走廊。

    「核心的债务重组和注资,也就是白骑士计划的大框架,他们原则上没意见。」

    安帕鲁一边走,一边快速复盘着目前的局势。

    「毕竟卢泰西亚银行的坏帐已经快把他们的财政部拖垮了,有人愿意带着真金白银去接盘那个满是疟疾和真菌病的安南烂摊子,他们心里其实是想跪下感谢上帝的!

    「但是,在此刻即将开始的《资产评估与管理权移交协议》谈判上,我有预感,今天会卡在几个关键点上……」

    「所有权?」

    李维挑眉。

    「对,所有权!」

    安帕鲁叹了口气。

    「昨天的风向标很明显,他们坚持要保留安南种植园百分之五十一的名义股权……

    「哪怕这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是质押在我们手里的,他们也要这个名分!

    「理由你也猜到……

    「如果在法律层面上,安南的土地被奥斯特人控股了,他们的内阁和那帮老保皇党面子上挂不住,会被国民骂是卖国贼。」

    李维摇了摇头:「死要面子活受罪。」

    随後,他想了想。

    「那就给他们……」

    安帕鲁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给他们?」

    「听我说完。」

    李维侧过头,眼中带着一抹坏笑。

    「一会儿到了谈判桌上,你可以松口。我们可以只要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

    「但是!作为交换,我们要百分之百的特许经营权和产品独家包销权……

    「期限是九十九年!

    「告诉他们,土地还是法兰克的,树也是法兰克的,但从树上流下来的每一滴胶水,定价权、销售权、运输权,必须全部归热带资源开发总公司。」

    李维拍了拍安帕鲁的肩膀,示意继续走。

    「既然他们想要面子,那就把面子给足……我们要的是里子,是橡胶,是能装在卡车上的轮胎,不是那几块地皮的所有权证书。

    「这一招叫架空地主,让他们变成看心情收租的房东。」

    安帕鲁琢磨了几秒,随即笑了。

    「够狠!

    「行,这一条我估计他们能接受!

    「只要能让他们在报纸上吹嘘保住了国家资产,这帮人什麽字都敢签。」

    两人走到了大堂,马车已经在等候。

    「还有基建的问题。」

    坐上马车後,安帕鲁继续说道,随着车轮的滚动,他的语速也快了起来。

    「按照昨天的试探,这帮法兰克人想把我们当冤大头。

    「他们暗示,既然我们要修路,修港口,修橡胶加工厂,那麽这些基础设施在建成後,应该归安南殖民地政府所有……理由是,这是在法兰克的土地上盖的房子。」

    「想美!」

    李维直接被气笑了。

    「铁路,港口,将来是要用来运橡胶的,甚至可能用来运别的更重的东西!

    「如果归了殖民地政府,万一哪天他们脑子发热要收税,或者要搞什麽行政干预,我们会很被动!」

    「但我感觉,如果不给点甜头,他们会在这条上磨很久……」

    安帕鲁有些担忧。

    「那个商务团的团长是个老官僚,最擅长在字眼上抠来抠去。」

    「那就给他们一个折中方案。」

    李维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一会儿你提出来,基建的所有权可以是【共有】的。

    「但是,必须成立一个独立的【安南基础设施管理委员会】。

    「主席由奥斯特人担任,拥有一票否决权。

    「依然是那句话,名义可以模糊,控制权必须清晰!

    「实在不行……」

    李维眯起了眼睛。

    「我可以找机会单独跟贝拉殿下谈,她会更愿意直接与我们合作!」

    「我看没到那种地步,而且管理委员会……」

    安帕鲁眼睛一亮。

    「你已经有好主意了!这很符合现在流行的国际合作调性,既给了他们面子,又锁死了控制权!」

    马车即将抵达谈判地点。

    安帕鲁合上公文包,脸色变严肃起来。

    「还有一个也是最麻烦的,是关於护航的……

    「虽然在御前会议上,海军总长艾森哈特勉强同意了让法兰克海军当仆从军,但昨天法兰克人的海军代表私下里反应很激烈,甚至拍了桌子!

    「那帮人说这是对法兰克海军的侮辱……

    「让他们去给商船当保镖,还要在护航失败时用关税赔偿?他们说这简直就是把他们当成了廉价的雇佣兵……」

    「他们本来就是!」

    李维翻了个白眼。

    「看在贝拉公主的面子上,我们可是援助了他们不少,作为债权人,要求债务人提供一点劳动服务来抵偿利息,这很合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要让他们签字……」

    「杀人诛心还不够,给个甜枣嘛~!」

    李维整理了一下领口,准备下车。

    「如果那个海军代表今天还敢拍桌子,就告诉他……

    「如果觉侮辱,可以,那就把欠的钱还了!只要他们能现在拿出这笔钱,我们立刻自己造军舰护航,绝不麻烦他们高贵的舰队!」

    安帕鲁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们要是有钱,就不会坐在这里听我们提条件了。」

    「所以,等他气消了,或者羞愧了……」

    李维推开车门,冷风灌了进来。

    「告诉他们,接受这个条款,我们可以在每年的债务利息上给他们减免百分之零点五。

    「这笔钱,足够他们给军舰加煤,甚至还能给水手发点奖金……

    「所以,是要虚无缥缈的面子,还是要真金白银的里子?

    「我相信他们的海军部会算这笔帐的!毕竟,在那边晒太阳也是晒,出来跑跑腿还能赚点外快,何乐而不为?」

    安帕鲁深吸了一口气,跟在李维身後走下马车。

    「特许经营权换所有权,管理委员会换基建归属,利息减免换护航服务……

    「思路清晰了!

    「这帮法兰克人,就像是那种没落的贵族,家里穷揭不开锅了,还端着架子!只要给他们一个台阶,他们其实下跪比谁都快!」

    「除了橡胶,那个白骑士的身份也很重要。」

    李维一边走上台阶,一边低声嘱咐。

    「奥斯特是在帮法兰克人渡过难关,是在挽救他们的经济。

    「这种政治上的名声,有时候比钱更值钱……它能让我们在以後吞并更多东西的时候,吃相不那麽难看。」

    「明白。」

    两人走到会议室那扇雕花大门前。

    安帕鲁突然想起什麽:「对了,蒂森托人问,安南基建的订单什麽时候能下发?他们的工厂已经备好料了。」

    「告诉他们,快了……还有克虏伯那边,有什麽老旧库存,尽管给我们就是!」

    侍从推开大门,谈判桌对面的法兰克代表们纷纷看了过来。

    李维脸上却挂起了那种标准的富有亲和力的外交微笑。

    「只要今天法兰克人签了字,第一批钢材和水泥就会装船。

    「不仅仅是安南,还有婆罗多……

    「让工业巨头们把炉子烧旺点。

    「这个冬天,不管是建设还是毁灭,我们都需要很多钢铁。」

    李维和安帕鲁迈步走进会议室。
最新网址:www.wenxue.la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