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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福祸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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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中午时,希里安浑浑噩噩地从教室里走了出来。

    不过,说是教室,其实只是一个临时徵用的会议室罢了。

    希里安并不是一个厌学的人,相反,他非常好学,像是一个在沙漠上口渴的人,急切地想要更多的知识填满自己贫瘠的认知。

    只是……

    有些超乎希里安预料的是,冷日氏族给的自己不是一瓶冰凉的饮用水,而是直接把自己按进了水池。

    这已经不是解决口渴的问题了,他都快要溺死在知识的海洋里了。

    老师滔滔不绝地讲授着复兴时代的各场战役、错综复杂的血系谱图,内容虽详实专业,却几乎全围绕冷日氏族的历史与荣光展开。

    在老师看来,希里安作为冷日氏族的一员,当然要熟悉的氏族的一切,他也没法拒绝,只好硬着头皮接受。

    终於熬到了午休,希里安晃晃悠悠地到了用餐厅,打包了一份午餐後,又慢悠悠地到了机库。

    「呦,布鲁斯。」

    「呦,希里安。」

    不出所料,布鲁斯一如既往地待在合铸号内,就像一个强迫症患者般,对载具敲敲打打,总想将它改造的更加完美。

    实在没什麽改造升级的地方了,它乾脆把刮花的装甲重新打磨,鋥亮的像镜面一样。

    希里安坐在台阶上,一边用餐一边问道。

    「他还睡着呢?」

    「嗯。」

    布鲁斯点了点头,应答道。

    「我昨天还进琉璃之梦号内看了一下,无论我怎麽摇晃他,他都是那副睡死过去的样子,完全没有醒来的徵兆。」

    希里安喃喃道,「这样啊……看起来莱彻真的消耗了不少的力量。」

    经过对先前一系列事件的复盘,他逐渐理清了关於莱彻的来龙去脉。

    某场未知的危机即将在伤茧之城爆发,为此,莱彻不惜从绝境北方的群堡之城远行而来。

    漫长旅途中,他意外坠入灵界,又从黑暗世界挣扎归来,後又卷入破晓之牙号的事件中,直至在孤塔之城内,某位强大的拒亡者降临,为了阻止他的行动,强行将其沉入灵界深处。

    幸运的是,莱彻在灵界内遇到了破雾女神号,同舰队降临在了围攻战场中。

    在莱彻原本的计划里,他将以全盛的状态,去应对那场潜在的危机,但因拒亡者的袭击,不得已提前释放了力量。

    莱彻便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肆无忌惮地挥霍力量,抹杀了无数的强敌。

    也正是这番力量的彻底释放,他招致归寂命途的反噬,陷入了漫长沉睡。

    弄明白这些後,希里安清晰地意识到了两件事。

    其一,光是从莱彻一人之力,便有可能解决伤茧之城的潜在危机中,就可以看出,他的力量层级远超先前的预估。

    其二,伤茧之城的潜在危机究竟有多可怕?在莱彻奔赴的同时,破雾女神号还携舰队前来,确保不止一股力量来解决这场危机。

    再回忆一下,默瑟告知真相时,那轻佻戏谑的口吻,只让希里安感到脊背发凉。

    对於舰队而言,拯救伊琳丝只是一个顺路的插曲,他们真正的目的地是伤茧之城。

    唯一的好消息是,伤茧之城的危机虽然可怕,但似乎并不紧急,不然,舰队也不会在孤塔之城逗留如此之久。

    希里安很是好奇,这场危机的全貌究竟是什麽。

    可从默瑟那副慎言的姿态,还有莱彻入睡前的嘱咐,仅凭自己目前的实力,多半没有知情权。

    更不要说,自己现在还有场危机没解决呢。

    想到此处,希里安下意识松了松衣领,指尖轻抚过脖颈的皮肤。

    触感并不正常。

    那片皮肤已经失去了原有的血色,显得苍白而僵硬,其下更蔓延着如蛛网般细密的漆黑色纹路,仿佛毛细血管正在逐渐坏死。

    更令他心中一沉的是,这病变并未停止,仍在缓慢而持续地向周围扩散。

    没有犹豫,希里安默默在体内阴燃起魂髓。

    微光从皮肤下隐隐透出,与那股侵蚀之力激烈对撞、彼此消耗。

    很快,他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精神也迅速疲倦下来。

    待魂髓燃烧停止,漆黑的病变并未退却,只是扩散的速度稍有减缓。

    「该死的……」希里安低声抱怨,「伤茧之城真的会有治癒的办法吗?」

    菌母留下的这道印记,成了他挥之不去的麻烦。

    病变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躯体,唯有定期阴燃魂髓才能勉强抑制其蔓延,而每次这样的自我净化,都会带来巨大的消耗。

    更让希里安感到恼火的是,印记的存在还大幅削减了他的魂髓浓度。

    原本在经历灵界围攻後,他预估自己的魂髓浓度纵然触及不到阶位四的边缘,也该有显着增长。

    实际上,浓度确有提升,但很快被这道印记蚕食殆尽。

    换言之,菌母的力量正持续消耗希里安体内的魂髓总量,不断拉低整体浓度,不仅遏制了他的成长,还因需要定期燃烧压制,几乎将他禁锢在当前状态。

    若不加以控制,它极有可能彻底吞噬所有魂髓,最终完全腐化他的存在。

    「你正处於慢性死亡中。」

    这是默瑟对於希里安现状的评价。

    情况糟糕透顶,但他的心态还算良好。

    自己作为受祝之子的同时,还身负执炬圣血,无论出於什麽理由,默瑟都不会就这麽坐视不理。

    再说了,他正在前往解决问题的路上。

    不过,希里安也没有完全将希望,都寄托在默瑟的帮助、伤茧之城的疗愈中。

    平日里,他自己也在默默地精纯魂髓,只要自己精纯的效率超过印记的消耗速率,那麽就可以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乃至压制过去。

    经过这段时间印记的折磨,希里安的魂髓蕴含的能量反而有了一定程度的提升,也算是一种变向的增强。

    祸福相依,大概如此。

    希里安突然感慨道。

    「唉,我有些想念在荒野上摸爬滚打的日子了。」

    布鲁斯愣了一下,评价道,「你是好日子过久了,想找不痛快了吗?」

    希里安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果此刻他不是身处於破雾女神号之中,而是驾驶合铸号在无垠的荒野上横冲直撞,夜色降临时,他大可以跳出载具,与游荡的妖魔正面拼杀。

    希里安仿佛能看见自己挥动剑刃、斩开甲壳、鲜血飞溅的画面。

    从那些消亡的躯体中,能榨取出源源不断的魂髓,用以补充自身。

    只是……

    希里安皱起眉头。

    他尚不清楚,凭自己目前的阶位,这样厮杀所获得的魂髓补充效率究竟如何。

    如果付出远大於收获,那便失去了意义。

    「唉……」

    他越想越觉得头疼,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几乎要陷入重复的忧虑循环中。

    最终,他强行截断了这些纷乱的思绪,从台阶上站起身。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训练。」

    「拜拜。」

    布鲁斯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

    离开机库後,希里安穿过舰内错综复杂的通道,一路来到训练场。

    破雾女神号内部设有许多类似的专用场地,分布在不同区域,并针对各命途的特点进行了专项设计。

    在这些训练场中,希里安最常去的,是位於潜航舰最底层的那一处。

    训练场的边缘是整面网格状的强化观景窗,向下望去,可以直接俯瞰舰身下方不断後退的苍茫荒野。

    也正因为靠近外围,为防止超凡力量波及舰体结构,此处禁止使用命途之力进行对决,仅用於纯粹的体术与技巧磨链。

    这也正是希里安今天前来训练的内容。

    他刚踏进场内,就看见了那位早已在此静候的剑术大师、罗南。

    罗南个子并不高大,满脸的花白胡子几乎将下半张脸完全覆盖,深深的皱纹把一双眼睛挤压得略显细小,使人时常难以看清他完整的神情。

    和大多数身穿统一制服的执炬人不同,他偏爱外罩一件冰蓝色的宽大长袍,内里则衬着一套贴合身体的灰色鳞甲,显得既肃穆又利落。

    见到希里安到来,罗南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右手缓缓按上腰间剑柄。

    伴随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长剑逐渐出鞘,剑尖完全脱离剑鞘的刹那,整道刃锋自动镀上了一层凝聚的幽蓝光焰。

    两人之间的训练向来没有太多言语。

    希里安见状,毫不犹豫地展开武库之盾,周身浮现出若隐若现的武器虚影。

    他伸出手,从中握住了那柄缠满绷带的沸剑。

    午後安静的底层训练场内,空气凝固後的某一瞬。

    希里安率先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右脚猛然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前突进,双手紧握的沸剑迸发出一阵啸鸣,朝着罗南当头劈下。

    这位剑术大师神色丝毫未变,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是手腕微转,那柄笼罩着幽蓝光焰的长剑便随意向上一抬。

    铛——

    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在双剑交击处迸溅四射。

    希里安只觉得一股沉凝的力道从剑身传来,震得虎口发麻,但攻势并未停止。

    他借着反震之力旋身,剑锋横拉,改劈为削,直取对手的腰侧。

    罗南依旧从容,剑尖下垂,精准地截住沸剑去势,幽蓝与暗红的光晕在碰撞中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响。

    两人的身影在空旷的训练场中快速交错、分离、再碰撞。

    希里安的剑势迅猛而急躁,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像是有着用不完的力气般,每一击都全力以赴。

    罗南的应对则如同深潭静水,动作看似简朴随意,但总能出现在最关键的格挡位置,将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

    剑光缭乱,脚步踏地声密集如鼓点。

    不知交锋了多少回合,随着又一次沉重的锵然巨响,两人身影骤然分开。

    希里安微微喘息,额角已有汗水滑落。

    罗南依旧沉默,只是用剑尖虚点了点他刚才某个回收不及的手腕位置,又比划了一个更简洁的发力轨迹。

    短暂的停顿後,几乎在同一瞬内,两人再度挥剑向前。

    这一次,剑鸣更加清脆,碰撞的火星也更加密集耀眼。

    就这样,希里安与罗南维持着激烈的剑斗、休息,再次剑斗,往复循环了四五次後,今日的训练才算是来到了尾声。

    希里安收起了剑,气喘吁吁地坐在台阶上休息。

    看似从容的罗南,额角也多出了些许汗水,握剑的手隐隐发颤。

    那双被皱纹压得略显细小的眼睛凝视着希里安,目光中流露着难以掩饰的惊讶。

    「你掌握技艺的速度,远比我预料的更快。」

    希里安抬头瞥了罗南一眼,没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罗南将长剑缓缓归鞘,继续说道。

    「不过,你仍然有个老毛病,总是用力过猛,完全不注意体力分配。若在真正高压的战场上,这个缺陷可能会致命。」

    希里安没有辩解,再次颔首,示意自己听进去了。

    他心里清楚,这位剑术大师的观察确实精准。

    可他又怎能直接解释,自己身负赐福之力,一旦陷入血战,体力几乎源源不绝,根本无需节省?

    指摘完後,罗南双手拄着长剑静立片刻,像是在思索措辞,又像在回忆刚刚交锋中,希里安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应对。

    最终,他沉声说道。

    「我已经暂时没有什麽能教你的了。比起在这里反覆打磨技艺,现在的你,更需要的是真刀真枪的实战。」

    「实战吗?」希里安稍微缓过气,苦笑道,「眼下恐怕没机会。」

    此刻整支舰队正在荒野上巡行,全副武装、阵势俨然。

    没有哪个混沌势力会疯狂到主动袭击这样的队伍。

    明明有作战的能力,却找不到交手的敌人,这反而成了一种幸福的苦恼。

    罗南看了一眼时间,简洁地示意。

    「那麽,解散吧。」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朝出口走去,宽大的冰蓝长袍微微扬起,一次也没有回头。

    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希里安一时无言。

    这位老师何止是沉默寡言,简直算得上孤僻。

    要不是希里安渐渐摸清了他的性子,恐怕真要以为对方讨厌自己,每次授课都只想尽快结束、转身离开。

    希里安抬高声音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句。

    「下次见,先生!」

    罗南依旧没有回头,但举起了右手,在空中轻挥了一两下。

    结束了午後的剑术训练,接下来的时间便完全由希里安自由支配。

    此刻,他肩上不再有沉甸甸的使命压迫,也无需像过去在赫尔城那样,为生存奔波劳碌。

    这才是人该过的清闲生活。

    希里安心情舒缓地回到自己的舱室,脱下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衣装,走进浴室冲了个通透的热水澡。

    待他洗完澡,擦乾身体时,舷窗外原本明亮的天空已渐渐染上昏黄的暮色。

    一阵轻而规律的敲门声从门外传来。

    希里安立刻知道是谁来了。

    他一边加快手上的动作,一边朝门外喊道。

    「稍等!」

    他匆匆将身上最後一点水汽擦乾,套上一件宽松舒适的常服,走到门边按下开关。

    舱门无声地向一侧滑开,西耶娜正站在门外,双臂习惯性地交叠在胸前,神情是一贯的平静中带着几分审视。

    和希里安最初认识她时相比,如今的西耶娜整个人状态明显好了许多。

    曾经那副醉醺醺、颓丧不振的模样不再,她整个人振奋了许多、精神奕奕,只是脸上那对标志性的黑眼圈依然明显。

    希里安理解她这种转变。

    西耶娜之前的酗酒与消沉,是在绝境高压下的自我麻木。

    如今脱离险境,身处破雾女神号这样稳定安全的环境里,就像希里安自己逐渐建立起规律的作息一样,西耶娜也在重新适应「正常生活」的节奏。

    「下午好,希里安。」

    西耶娜开口打招呼,语气客气平淡。

    紧接着,她的目光刻意地落向希里安的颈侧,略带调侃地说道。

    「怎麽,今天还没变成怪物吗?」

    希里安毫不客气地回敬,「我变不变成怪物,这不还是要取决於您呢?」

    西耶娜冷冷地低笑两声,朝通道另一侧指了指。

    「跟我来吧。」

    希里安没再多言,默默跟上了她的脚步。

    在西耶娜的引领下,希里安很快来到一间明亮的隔离室内。

    粗略看去,这里的环境布置得像一间精密的无尘手术室。

    房间中央平放着一张手术床,床边架设着数支结构复杂的医疗机械臂,各类透镜与探针在顶灯下泛着金属冷光。

    希里安已经对此流程轻车熟路。

    他脱下上衣,露出线条分明、布满深浅疤痕的上身,动作自然地躺上手术床。

    床面微凉,贴合脊背。

    西耶娜此时也穿戴好了全套隔离服,走到他身旁,开始调试那些机械臂。

    数道高倍透镜缓缓移动,聚焦在希里安颈侧那片异常的区域。

    苍白的皮肤下,蛛网般细密的漆黑色纹路正隐隐蔓延,如同活物。

    她拿起先前拍摄的病变照片,与眼前实时影像仔细比对。

    片刻後评估道。

    「嗯……治疗还算有效,散的速度确实比之前减缓了许多。」

    希里安望着天花板,低声喃喃。

    「但也只是缓解而已。」

    西耶娜听出他话语里那丝压抑的怨气,一边调整机械臂角度,一边平静地安抚。

    「这可是来自一位恶孽的宠爱,能做到缓解,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段时间以来,希里安除了日常学习与剑术训练外,冷日氏族还专门为他制定了一套针对印记病变的抑制方案。

    默瑟曾考虑过藉助苦痛修士的力量,尝试将印记转移出体外,但考虑到这力量源自恶孽,一旦脱离希里安当前相对稳定的身体环境,谁也无法预测会造成怎样的失控与污染,该方案最终被否决。

    经过多次讨论,最终决定由除浊学者们主导,通过定期的净化,来削弱、抑制印记。

    即便无法根除,只要能减缓病变扩散、减轻希里安承受的压力,便算是阶段性的成功。

    一支末端尖锐的探针缓缓延伸,轻轻抵在希里安颈侧的病变皮肤上。

    「要开始了。」

    「嗯。」

    希里安简短应声,默默咬紧了牙关。

    刹那间,缕缕绚烂如星辉的光芒自西耶娜周身浮现,流淌进机械臂中,经由复杂导路汇聚於探针末端,形成一束极其纤细的雷射,精准落在漆黑病变的中心。

    嗡……

    电焊般的亮白闪光在隔离室内高频明灭,伴随细微的滋滋声响。

    一股尖锐的痛感骤然从颈侧传来,迅速扩散。

    希里安身体微微一僵,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沿,指节用力发白。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问道。

    「关於伤茧之城的危机,究竟是什麽?你有了解吗?」

    西耶娜戴着防护面罩,声音闷闷的。

    「无可奉告。」

    「又是无可奉告?就和所谓的『圣物』一样?」

    希里安被逗笑了,继续说道,「你们这些人怎麽一个个都喜欢讲这类让人猜个没完的谜语。」

    西耶娜以极为认真地口吻解释道。

    「这一次不是谜语,而是真正的、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无可奉告。」

    他不死心道。

    「为什麽?」

    西耶娜没有立刻给出回答,雷射持续了十几分钟後,才缓缓熄灭了下去。

    空气中飘荡着一种烧焦味,像是有块肉饼烤糊了。

    希里安拿起准备好的冰袋,冷敷在了颈侧上,阵阵余痛侵袭而至。

    直到这时,她才继续起了之前未完的对话,像是一段极为突兀的发言。

    西耶娜非常严肃地说道。

    「因为,这件事与伪史学家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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