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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巡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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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於旅团的船员们而言,他们等待这场战斗很久了。

    数年前,当破晓之牙号在黑暗世界内,发现伊琳丝之後,他们便遭到了层层的阻挠,历经了数不清的鏖战。

    漫长的旅途中,许多高阶力量都葬送在了黑暗世界里,更不要说那些精锐力量了。

    也就是说,从黑暗世界里返回的,从来不是一艘全副武装的协乐级陆行舰,而是一艘饱受损伤的、移动的废墟。

    而在这今夜、此刻,无论是生,还是死,一切都将迎来解脱。

    希里安宛如脱缰的怒兽般,利刃翻飞,每一次挥砍都带起一片腥风,妖魔的断肢与恶孽子嗣的内脏如雨般泼洒。

    他的动作毫无花哨,只有最原始的暴力。

    劈开颅骨,斩断脊骨,将扑来的怪物生生撕成两半。

    鲜血溅满希里安的衣装,顺着手臂流淌,每一步都在污浊的地面上踏出血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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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铸号紧随其後,载具携带的枪炮同时喷吐火舌,灼热的弹幕扫过战场,将成片的屍骸轰得粉碎。

    碎骨与肉块四散飞溅,在火光中如灰烬般升腾。

    一道道身影从防线後跃出,执炬人们带着光焰与刀剑,迅速集结在希里安两侧。

    剑刃与妖魔的利爪碰撞出刺耳的金铁交击声,火焰缠绕的武器刺入敌群,点燃一具具扭曲的躯体。

    有人以盾牌硬生生抵住了恶孽子嗣们的冲撞,骨骼碎裂声闷响,有人挥剑斩落飞扑的有翼妖魔,火星与黑血一同迸射。

    除了希里安屹立不倒外,整条战线都因妖魔们的冲击不由掉向後退了几步。

    但很快,执炬人们以前方的希里安为支点,再次挺进上前,重新将战线反推了回去。

    一波又一波的妖魔潮汹涌而来,却在刀剑与光焰筑成的堤防前,一次次撞得粉碎。

    残肢堆积,火焰蔓延。

    敌群的攻势被硬生生钉死在原地,再无法向後方壁垒推进半分。

    浑浊的高空之上,阴云般的毒雾缓缓翻涌。

    瘟腐主教立於其中,略显恼怒地凝视下方那片被血与火浸染的战场。

    他没料想到,那艘伤痕累累、几乎沦为废墟的破晓之牙号,抵抗意志竟如此顽强。

    更超乎预期的,是梅尔文的最後行动。

    这位破晓之牙号的舰长,没有选择固守阵地,与他的船员们死战到最後一刻。

    而是在最後时刻,选择主动出击,发起了那场赴死行动。

    回忆的画面在瘟腐主教的脑海中尖啸着闪回。

    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急速膨胀的纯白光团,不仅击穿了活体壁垒,还蒸发了无以计数的恶孽子嗣与妖魔。

    更重要的是,在光团引爆前,梅尔文一剑钉住了渎祭司,带着他一起,葬送在了那万丈辉光之中。

    归於虚无。

    对於渎祭司这一有力下属的死去,瘟腐主教的心中不存在一丝一毫的悲伤或怜悯。

    他的情绪更接近於工匠丢失了一件称手的工具,一种纯粹的、基於得失计算的头疼。

    衍噬命途已从缚源长阶上被剥离,这意味恶孽子嗣们的晋升之路异常崎岖。

    像渎祭司这般的高阶力量,在他所执掌的罪堂内部,也屈指可数,每一位的损失都是对现有力量结构的沉重打击。

    但,仅仅一瞬之後,瘟腐主教那非人面孔上,所有细微的波动都归於冰冷的平滑。

    没关系。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穿透弥漫的硝烟与血腥,牢牢锁定向那刺目的光芒之中。

    只要能成功捕获受祝之子,那麽渎祭司的死亡,此刻堆积如山的妖魔残骸……这一切的牺牲,都将在最终的胜利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我厌倦了这没完没了的厮杀了。」

    瘟腐主教轻声道。

    「该结束了。」

    随着这声轻描淡写的宣告,妖魔潮的後方深处,骤然传来一声尖锐刺耳、极不和谐的马嘶声。

    下一秒,战线前方的执炬人们瞳孔骤缩。

    只见妖魔潮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内部分开,一队敌人高速逼近。

    那是菌巢近卫。

    他们身披由蠕动菌丝与硬化角质形成的怪异甲胄,而托举其发起冲锋的坐骑,则是一头头狂怒的腐兽。

    它们大多以妖魔为基底,经由衍噬之力深度扭曲、改造而成的混沌生物。

    有的保持猎豹般的身躯,但生长出扭曲的骨刺与淌脓的复眼,有的形同高大战马,肌肉虬结膨胀得不成比例,蹄下踏过之处,地面留下腐蚀的焦痕。

    这支死亡骑兵撞开了所有碍事的妖魔,向着战线发起了碾压式的冲锋。

    「稳住!」

    有执炬人嘶声大吼,但声音瞬间被淹没。

    太快了!

    腐兽狂奔的速度远超寻常妖魔。

    一些位於战线最前沿、来不及准备的执炬人,被腐兽迎面撞上。

    沉闷的骨裂声中,人影倒飞出去,不等他起身,成群的妖魔一拥而上。

    还有的执炬人试图举盾格挡,但被菌巢近卫藉助冲锋之势後,全力荡起的链枷砸中。

    锤头击碎盾牌,余势未衰地落在执炬人的躯体上,他哼都未哼一声,便半身垮塌下去,瘫倒在血泊中。

    战线被撕开了缺口,关键时刻,粗粝的电子音响起。

    「撤离!伤者向後撤离!」

    布满创痕的同械甲胄们,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用装甲和躯体硬生生抗住了冲锋的压力。

    菌巢近卫甩起链枷砸下,迸射出刺眼的火花,腐兽的冲撞让同械甲胄剧烈震颤、外壳凹陷,但他们寸步不退,掩护着身後的伤员踉跄撤退。

    一阵怪诞、扭曲的笑声在上空徘徊。

    菌巢近卫们凭藉腐兽的机动性,并不急於一次突破,而像是戏耍猎物的狼群,从容地对整条战线施加骚扰。

    一次佯攻,一次迂回,链枷每一次扬起,都掀起了朵朵血花。

    除浊学者们强忍着源能透支的虚弱感,尝试升起一道道的净化帷幕,来限制这支死亡骑兵的行动。

    可周遭的妖魔们实在是太多了!

    净化帷幕刚在局部撑起,还未来得及生效,就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不计其数的妖魔,用身躯疯狂挤压、抓挠。

    下一刻,清脆的碎裂声中,净化帷幕片片瓦解,化为飘散的光点。

    在这危难之际,希里安翻到了合铸号的车顶上,无需任何言语,一男一狗瞬间心意相通。

    合铸号骤然加速、转向,朝着最近的另一队菌巢近卫冲撞而去。

    它无视了路径上的一切阻碍,碾碎了途径的无数妖魔,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不偏不倚地撞在了一头正欲扑击的腐兽侧腹。

    巨大的冲击力将腐兽,连其同背上的菌巢近卫一起撞得翻滚出去。

    菌巢近卫试图挣紮起身,但合铸号厚重的履带已无情地碾过,在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嗤碎裂声中,将他彻底压成了一滩模糊的肉泥!

    但这还不够。

    「哈哈!」

    布鲁斯操控合铸号,碾过敌人後毫不停歇,猛地甩出一个粗暴的漂移。

    车身横甩,履带拽着菌巢近卫的残躯,拖着他在布满血污和碎骨的地面上高速摩擦、拖行。

    嗤啦啦!

    刺耳的刮擦声中,一道宽阔、触目惊心的「道路」被硬生生犁了出来,横亘在战场之上。

    战场的喧嚣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那些原本分散骚扰的菌巢近卫们,几乎同时调转了方向。

    他们放弃了撕裂整条防线的打算,转而将所有的杀意,集中向了合铸号。

    链枷在空中抡出惨绿的弧光,腐兽蹄爪刨地,他们从不同角度发起了集中的、不顾一切的冲杀。

    这是一次斩首突击,意图将刚刚提振起士气的希里安,连同其座驾一同彻底碾碎。

    见此,希里安非但没有後退,反而从合铸号车顶一跃而下,主动迎向了最近的一骑。

    时间像是那一刻被拉长、放大。

    腐兽率先扑至,腥风扑面。

    希里安拧身侧步,以毫厘之差让过了扑击。

    刃光闪过。

    腐兽的腹部被豁开一道巨大的创口,污血与内脏瀑布般倾泻而出。

    背上的菌巢近卫惊怒挥枷,但希里安早已跃起,开链枷的同时,剑尖精准地贯入他的头颅。

    咒焰爆燃的火光中,他狞笑着砸下重拳,一举贯穿了菌巢近卫的胸膛,将其一把扯碎。

    丛生的血雾里,其余的菌巢近卫们纷纷调转了方向,他们放弃了撕裂整条防线的打算,转而将所有的杀意,集中在希里安的身上。

    对於这一变化,希里安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挑衅似地屹立於原地,身後的合铸号轰鸣作响。

    伤员们踉跄地退至相对安全的区域内,伤口汩汩渗血,呼吸粗重而破碎。

    许多人挣扎着抬起头,目光越过飞扬的血雾,死死地、近乎绝望地望向战场的核心。

    那里,希里安仍如礁石般屹立。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畸形的肢体、舞动的触须、闪烁着寒光的利爪……

    数不清的敌影汇成一片蠕动的、充满恶意的黑暗之海,淹没了希里安所在的位置。

    那些骑乘着腐兽的菌巢近卫们冲锋而至,链枷的绿光在敌群中频繁闪烁,腐兽的嘶吼与冲撞声震耳欲聋。

    在伤员们模糊的视线中,希里安的身影在重重包围下变得越发模糊、渺小。

    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攥住了他们的心脏。

    有人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有人低声啜泣,更多人则是面如死灰,心中划过同一个念头。

    希里安将死在这里。

    但是,就在这绝望的念头刚刚升起,几乎要化作实质将所有人压垮的下一刻。

    炽烈的火光从那片被妖魔彻底覆盖的区域内,接连喷发、膨胀。

    灼热的气浪烧尽了不知道多少妖魔,也将菌巢近卫们一举击溃,残肢断臂与破碎甲胄被高高抛起,又在火光中化为焦炭。

    在这片骤然升腾的火中,所有紧盯着那里的伤员,都在那翻腾的光与热的中央,又一次、无比清晰地看见了那个身影。

    希里安。

    他没有倒下。

    他依旧站在那里,周身的火焰还未完全熄灭,利刃反射灼热的光芒。

    身姿虽然遍布伤痕与血迹,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加挺拔,更加不可撼动。

    他还在战斗,不曾休止,亦未曾退让半步。

    对於幸存至今的船员们而言,他们也算是一步步见证了希里安的成长。

    从最开始时,在荒野上的慌不择路,再到後来启航与突围。

    这位因意外而降临的访客,早已赢得了他们的尊重与信任。

    此刻,他所展现的强大力量,更是在梅尔文赴死之後,隐隐取代了他原本的地位,成为了众人的主心骨。

    一种微妙的共识,在众人的心中升起,似乎只要希里安屹立不倒,战线就不会被攻克,敌人也永远无法企及光炬阵列之内。

    蒸腾的血雾之中,希里安不清楚船员们的这些想法,就算知道了,也会嗤之以鼻。

    他从不相信有什麽至高的伟力会拯救自己。

    唯一值得信任的,唯有自己与手中的剑。

    无数的屍骸堆积了起来,将合铸号越垒越高,也令其上的希里安越发高大。

    与布鲁斯的协力杀敌下,即便战线向後撤退了些许,可一男一狗仍股礁石一般,顶住了冲击。

    面对如同不知疲倦、几近永动机般的希里安,妖魔们依旧被原始的本能驱使,盲目地向前扑杀,在刀剑与火焰中化为新的屍骸。

    但许多的恶孽子嗣们,则萌生了退意。

    他们刻意放缓了冲锋的步伐,在浪潮中不着痕迹地落後半个身位,狡猾地利用妖魔作为肉盾,竭力避免与希里安发生任何直接冲突。

    因此,战场上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分层。

    前方是疯狂无智的妖魔在送死,後方则是恶孽子嗣们在犹豫、观望,甚至隐隐开始骚动後退。

    这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高空之上那双眼眸的凝视。

    瘟腐主教的目光穿透混乱,牢牢锁定在了希里安的身上。

    渺小的身影仍在屍山血海中奋力搏杀,每一次挥剑都带起一片腥风,明明伤痕累累,意志却如同淬火钢铁般不见丝毫软化。

    「真是令人意外地坚韧……」

    他感叹着,缓缓抬起了手,掌心向上。

    刹那间,逸散的混沌威能疯狂汇聚,无数细微的枝芽急速生长、拧结,呼吸间便塑造出一根纤细长矛。

    矛尖并非实体,而是一点不断滴落、腐蚀着周围光线的剧毒精华。

    指尖对准下方战场,轻轻一晃。

    长矛无声下坠。

    几乎在同一时刻,正将一头恶孽子嗣斩成两段的希里安,心脏骤然一缩。

    一股源自本能的警兆袭来,像是有冰锥扎入了脊柱,令他觉察到了危机的降临。

    但是,来不及了。

    没有预想中的轰鸣,没有撕裂耳膜的破空尖啸。

    当那根长矛脱离瘟腐主教指尖的刹那,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沌威能便已无声降临,笼罩了整座战场。

    那是巨大的静谧,是万物冻结的前奏。

    扑咬的妖魔僵在了半空,利爪距离执炬人的咽喉仅剩寸许,光炬矩阵列光芒急促地黯淡了几分,海量的魂髓被凭空消耗。

    弥漫的灼热蒸汽,凝结成细密的灰白色冰晶,蔓延,冻结在每一个执炬人的甲胄、皮肤乃至睫毛之上。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无论是旅团船员、执炬人,还是那些萌生退意的恶孽子嗣,都只能眼睁睁地、无力地注视着。

    那道漆黑与惨绿交织的纤细流光,自浑浊的高空笔直坠落。

    它无视了空间的距离,超越了时间的感知,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希里安的胸膛。

    希里安搏杀的身影骤然僵直,浑身的力量被抽空,他甚至连一声呻吟都未能发出,便被长矛携带的恐怖动能狠狠掼倒在地。

    这还未结束。

    长矛在贯穿希里安之後,余势未衰,继续向下,带着他的躯体,如同钉子般,凿进了下方合铸号的装甲之中。

    剧烈的撞击推动合铸号猛然晃动、向後滑移,履带在冻结血污的地面上擦出刺目的火花,直到彻底失去了平衡,疯狂翻滚了起来。

    最後,合铸号像是一座破败的残骸般,倒在了一旁。

    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不远处那片狼藉之上。

    希里安的身影消失不见,滚滚浓烟正从合铸号的创口里冒出。

    他们并不相信这一切。

    就在片刻之前,希里安还如永不倒塌的山岳,在妖魔潮中掀起腥风血雨,成为所有人意志的支点。

    希里安一定还能再度站起,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这几乎是所有人心底固执的、不愿动摇的念头。

    但是,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成群的妖魔发出贪婪的嘶嚎,从四面八方涌向那倒下的身影和破损的载具,将那片区域彻底淹没。

    一秒,两秒……

    那个被寄予全部希望的身影,终究没有再站起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轰然冲垮了人们心中最後的堤坝。

    「後撤!交替掩护!」

    尚能保持理智的声音在嘶吼,试图稳住阵脚。

    但更多的人,眼中因希里安而燃起的光芒,迅速黯淡,继而化作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们不由地想到,连希里安这般的存在,也会倒下。

    那麽,伤痕累累的他们,还有什麽余力去抵挡接下来必然更加疯狂的反扑?

    群魔乱舞之中,光炬阵列变得越发黯淡。

    合铸号内,一片昏暗与狼藉。

    希里安倒在地上,身下是一滩迅速扩大的、温热的鲜血。

    那根漆黑的长矛斜斜地贯穿了他的右胸,矛尖深深没入下方的金属板,将自己固定在这里。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但更可怕的是,随之侵入体内的混沌威能与毒素,像是无数冰冷的根须,在血肉与神经中蔓延、侵蚀、冻结。

    希里安的脑海里是一片空洞与茫然。

    视野模糊,耳边只有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以及合铸号外妖魔尖爪刮擦金属、试图钻入的撞击声。

    「希里安!希里安!」

    布鲁斯从驾驶位挣扎着钻了过来,迅速检查伤势。

    长矛虽然偏离了心脏,未立刻致命,但希里安的生命仍在迅速流逝。

    更危急的是,妖魔正疯狂抓挠合铸号的外壳,随时可能冲破防御,将他们撕碎。

    希里安勉强转动眼球,似乎想说什麽,可喉间涌出的只有汩汩鲜血。

    他艰难抬手,轻轻推了布鲁斯一下,示意它快走。

    布鲁斯没有动,而是死死地盯着他那沾满污血的掌心,以及那道绽开的熔金色光芒。

    一男一狗结识了如此之久,这还是它第一次见到这枚印记。

    布鲁斯下意识地低声道。

    「受祝之子……」

    一阵撕裂般的头痛席卷而来。

    布鲁斯并不清楚「受祝之子」的含义,也不明白这印记的来历,可这个词还是本能般地脱口而出。

    而後,它像是切换了人格般,癫狂地尖叫着。

    「希里安,你怎麽是个受祝之子!」

    布鲁斯立刻尝试连接同律之网,但无论怎样尝试,脑海中始终回荡那重复的回应。

    「拒绝访问。」

    「拒绝访问。」

    「拒绝访问。」

    妖魔的嗥叫越来越近,利爪刮擦金属的声音密集如雨。

    希里安旁观着布鲁斯的嘶吼,耳边的声音早已迅速远去,根本听不清它究竟在喊些什麽。

    他有尝试读唇语,但又想到,布鲁斯是条狗,真的有唇语吗?

    荒诞的想法一闪而过,思绪渐渐陷入更深的死寂里。

    极致的压力下,布鲁斯朝着虚空声嘶力竭地大吼。

    「我们必须保护受祝之子!」

    它的声音转为一种深切的悲怆,继续喊道。

    「圣愚的悲剧绝不能重演!」

    虚空之中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唯有妖魔们一步步地逼近,撕开了破损的装甲,将病态的身子挤进这狭窄的舱室内。

    布鲁斯失魂落魄地耷拉下了耳朵,浑浑噩噩的意识被悲伤浸透。

    然後,有什麽东西来了。

    并非是从虚无之中降临,而是直接从自己的意识深处、大脑之中,伸出黏腻的手,湿漉漉地从中钻了出来,肆意伸展着身子。

    布鲁斯长大了口,痛苦地乾呕,它失去了视觉与听力,直到意识被某种未知的存在完全接管。

    或者说,填满。

    当「布鲁斯」再次睁开双眼时,它的眼瞳被一抹锈红色完全覆盖,以一种极为淡漠的神情,俯视渐渐昏迷的希里安。

    海量的电弧从它体内爆发了出来。

    击打在长矛之上,其具备的混沌威能、毒素,连带着物质本身一并被崩解,有妖魔被弧光稍稍波及,肉体直接分解成了细腻的尘埃。

    仅仅是数秒的时间,那柄几乎要杀死了希里安的长矛,便完全消失不见,只留下那恐怖的创口位於胸膛之上。

    「布鲁斯」还想进行更深层的质变,但这时,它的眼角、鼻腔渗出了大量的鲜血。

    显然这具躯壳已经抵达了极限,继续承载他的力量,只会彻底崩溃。

    也是到了这时,「布鲁斯」才注意到,当下的躯体居然是一只狗。

    「哈哈!」

    「布鲁斯」被这尴尬的现状逗笑了,闭上了双眼,嘲弄道。

    「真不愧是你啊……」

    锈红色的光芒散去,布鲁斯脖子一歪,陷入了昏死之中。

    希里安则在失去了混沌威能的压制後,浑浊的意识得到了一丝的清醒,可这仍无法阻止意识走向更深的沉沦。

    他反覆回忆起那些悲伤的过往,刺痛着自己,试图变得愤怒不已。

    但无论怎样回忆,希里安都难以愤怒,像是一块烧透的柴薪,只剩下了温热的灰烬。

    快要坠入深渊之际,久远友人的话在耳旁响起。

    「光靠着憎恨是活不下去的,你需要一些美好的事,来添作燃料。」

    莫名的,希里安想到了在荒野上那艰难又欢快的日子,想到了本还以为会持续很久的日常生活,想到了这一切最终的结局……

    妖魔们终於要触及了那个倒下的身影时,只见那沾满鲜血的手掌抽动了一下。

    战鼓之音轰鸣作响。

    ……

    随着希里安的身影被淹没,船员们的士气陷入了衰弱,战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

    执炬人们节节後退,临时构筑的壁垒被妖魔撞开数道裂口,恶孽子嗣们从缺口处蜂拥而入,利爪撕开甲胄,链枷砸碎骨骼。

    濒死的闷哼与疯狂的嗥叫混成一片,每一步後退都在泥泞血污中踏出绝望的印痕。

    亲眼目睹了希里安的倒下後,伊琳丝瞳孔紧缩,自身的状态刚刚恢复了些许,便想要冲杀出去,尝试拯救对方。

    西耶娜一把拦住了她,没有说什麽劝阻的话,只是以那双颤抖的目光注视着。

    感性如烈火燎原,烧灼伊琳丝的胸腔,不断地告诉着自己,冲过去,哪怕只是带回希里安的残躯。

    可理智又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告诉自己不能这样。

    伊琳丝的幸存,是希里安以身为盾换来的,如果现在贸然突进,不仅救不了他,更会辜负之前所有的血战。

    这份清醒近乎残忍,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失去了壁垒的掩护,执炬人们与恶孽子嗣们近距离砍杀了起来,有的剑刃断裂,便挥起重拳,或是乾脆抓起断裂的碎片。

    血战进行到了这一地步,船员近乎野兽般地撕咬。

    鲜血一片片地洒下,屍体垒了一层又一层,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谁才是妖魔,谁又是人类。

    伊琳丝咬牙斩开一只扑近的腐兽,又被另一道战锤狠狠地砸开。

    她重重地倒在地上,视野模糊间,才发现随着光矩阵列的衰暗,一支瘟腐骑士们已经冲破了拦截,顶着魂髓之火的灼烧,侵入了进来。

    有那麽一瞬间,伊琳丝竟然在想,不如就这样结束吧。

    从自己在铁棺里苏醒的那一天起,就被所有人寄托了巨大的期望,随之而来的便是漫长的航行与突围。

    可以说,伊琳丝从具备记忆起的那一天起,便是在这般的炼狱血战中度过的。

    绝大多数时候,她没什麽雄心壮志,也没什麽伟大的宏愿。

    相较之下,伊琳丝时常好奇,希里安究竟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厮杀到了今日呢?又是什麽令他的意志如此坚定呢?

    这已经不重要了。

    那头愤怒的鬼魂,迎来了自己的结局。

    伊琳丝失落地想到。

    莹绿色的火光突兀地从妖魔潮中引爆。

    膨胀的焰浪如怒莲绽开,将层层堆压的畸变躯体炸得四散纷飞,并迅速向着外围扩散、传播,点燃了无数的身影,荡起一片翻腾的火海。

    在那炼狱般的中央,一道身影缓缓升起,他站在侧翻的合铸号上,胸膛处残留着贯穿的可怖创口,皮肉翻卷,鲜血顺着躯干流淌。

    可他握剑的手依旧稳定,另一只手则高高举起,撑起一面染血的旗帜,在火风中猎猎狂舞。

    所有尚存一息的人,所有环伺的恶孽子嗣们,都在这一刻死死盯住了他。

    喧嚣的战场骤然失声。

    静谧之中,他们听见了。

    希里安念起了那段由努恩传承而来的誓词,逐字迸出,带着血沫,携千钧重。

    「灰域无昼,余烬覆疆。」

    许多执炬人都怔住了。

    他们不懂这誓词的含义,更不认识那面染着血与尘的旗帜,只是茫然地望着死而复生的希里安,见证他的屹立不倒。

    一些资历较深的执炬人,隐隐意识到了什麽,瞳孔骤然收缩。

    「不可能……」

    有的执炬人嘴唇颤抖,神色写满了不可置信。

    还有些执炬人通过这段誓词,转而望向了那面狂舞的旗帜。

    那面旗帜对於他们来讲是如此陌生,可又充满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熟悉感,如同血系之间的牵绊。

    所有执炬人们,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那股古老的召唤。

    徵召。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来自血脉深处的誓言,跨越了千百年的记忆在魂火中苏醒。

    他们不自觉地抬起头,望向那面在血与火中狂舞的残旗,旗面上纹路在光焰中灼灼燃烧,仿佛从未褪色。

    「合众三角……」

    一名断了一只手臂的执炬人喃喃道,眼中滚烫。

    「那是巡誓军团的旗帜。」

    对於绝大多数的执炬人而言,巡誓军团的故事已被尘封、遗忘,但作为圣血氏族中的一员,他们仍铭记着,只是不再提及。

    他挺直脊梁,用仅存的手举起长剑,嘶声跟吼道。

    「执炬者立,渊薮惶惶。」

    更多声音汇聚进来,起初杂乱,继而汇聚成隆隆的潮音。

    「命途蚀骨,外神啮光!」

    年轻的执炬人们或许仍不明白誓词背後的历史,也不清楚那面旗帜意味着什麽。

    但随着执炬圣血的燃烧,巡誓重临於世。

    他们感受到了,那股从血脉深处涌起的狂喜,悲壮到近乎战栗的荣耀。

    那是远在巡誓军团仍行走在大地之上,朝着混沌诸恶们发起一场又一场远征时才得以沐浴的荣光。

    是早已被尘封的辉煌,是被裂痕与时光掩埋的旧誓。

    历史与当下就此重合。

    数不清的妖魔朝着咆哮而至,夹杂着恶孽子嗣与受膏者们。

    希里安缓缓半跪了下去,拄着剑,旗帜高举依旧。

    在胸口那足以致死的重创下,他已经无力再战了,任由命运降下审判。

    但在此之前,希里安仍坚守在这。

    不像是一个人,而像是一座烽火,一个信标。

    於是,混沌的仇敌们已如潮水般涌近,刀锋高高扬起,阴影将希里安彻底笼罩,就在他准备坦然接受终局的那一刻。

    一道道狂怒的身影从希里安身侧疾掠而过!

    巡誓之旗猎猎招展之下,执炬人们发起了反冲锋,撕裂了溃烂的战线、踏碎污秽,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到了希里安的身旁。

    他们向自己、也向这片黑夜宣告。

    「焚此残躯,誓绝长夜!」

    火光迸发,剑刃交织。

    执炬人们撞进敌群,敌阵如同腐朽的堤坝,在怒吼与烈焰中彻底瓦解。

    希里安怔在原地,目光茫然。

    直到一双手坚定地将他从血泊中搀扶起来。

    余光所及,是伊琳丝。

    巡誓的再临令战场彻底走向了失控,这支本该消逝的军团归来,无疑是对混沌诸恶们最大的挑衅。

    瘟腐主教恼怒地全面调动起力量,他已经无法等待光矩阵列的彻底熄灭了,而是要不计代价地,将所有的光芒吞食。

    一阵密集的雷光突然在战场的上方升起,待那雷云被荡除之际,一艘庞大的潜航舰突兀地降临,阴影遮天蔽日。

    舰身修长华丽,装甲上布满了浮雕与炮口,如同从历史与血火中一同驶出的幽灵。

    圣歌级潜航舰·破雾女神号。

    甲板之上,莱彻迎着腥风而立,俯瞰着下方被血与火浸透的战场。

    他沙哑地开口道。

    「破晓之牙号正遭受围困。」

    另一个冷静的声音自通讯中传来,接过了莱彻的话。

    「但他们并非孤立无援。」

    破雾女神号周围的空间,如水波般荡漾,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一艘又一艘护卫舰如沉默的鲨群,从折跃的辉光中悄然现身,炮口在同一时刻调转,锁定下方汹涌的敌潮。

    氏族长下令道。

    「自由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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