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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风轻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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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饮汗城内,阀主府深处的僻静院落里,绝望的鸣咽声断断续续地飘溢出来。

    听着就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孤鸟,在无人的角落低低悲鸣,撕心裂肺的,却又被厚重的院墙困着,想传远些都难。

    同一时刻,数百里外,为慕容宏昭和尉迟芳芳联姻所筑的凤雏城内,城主书房内,破多罗嘟嘟与慕容彦隔案对坐。

    破多罗嘟嘟盘膝坐在案几後,指尖捏着一块柔软的鹿皮,正细细擦拭着一口兽首弯刀,始终不曾擡头。

    他脸上那片曾被大火燎光的络腮胡子,虽已重新冒出青茬,却尚显粗短,远不及往日那般虬结威武。

    对面的慕容彦,身着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褪去了武将的剽悍,反倒添了几分儒士的温雅。

    他面前案几上陈列的酒菜,杯盏未动,显然没什麽心思进食。

    慕容彦沉声道:「嘟嘟城主,你应该清楚,失去黑石部落的庇护後,你这凤雏城地处要冲,腹背受敌,仅凭一己之力,绝难独撑下去。

    更何况,玄川部落已经和我慕容阀缔结同盟,眼下这陇右之地,唯有我慕容家,方能护你凤雏城周全。」

    破多罗嘟嘟握着鹿皮的手微微一顿,慕容彦的话,他竟无从反驳。

    忽然想起杨灿曾说过遇事不决,「扮猪吃虎」。

    别的我不会,「扮猪」我还不会?

    於是,他「哼唧」了一声,也不说话,只是依旧擦拭着弯刀。

    那刀已被他擦得鋥亮,寒光映人,都能当镜子用了,他仍擦个不停。

    慕容彦见状,知道他心志已经动摇,便趁热打铁地道:「嘟嘟城主,有件事,因为三日之後就要发生,所以我如今也不妨对你直言。

    三天之後,就在三天之後,我慕容家将举兵出征,正式开始一统陇右的战争!」

    破多罗嘟嘟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蓦然擡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慕容彦。

    慕容彦对他这种反应极为满意,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我慕容阀要一统陇上,首要之事,便是覆灭於阀,打开西进的门户。

    而要灭於阀,你这凤雏城的位置,便是重中之重。

    我慕容家伐於,共有三条路径:其一,直取代来城,正面强攻;其二,出夹谷关,绕击飞狐口,迂回包抄;其三,穿过凤雏城,闪击苍狼峡,直捣腹地。

    这三条路,除了第一条,都绕不开你凤雏城,它就像一枚钉子,死死楔在要害之地。」

    说到此处,慕容彦神色一冷,威胁地道:「所以,嘟嘟大人,你不妨想一想,若你不肯臣服,我慕容家出兵之後,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麽?」

    破多罗嘟嘟缓缓放下弯刀,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慕容彦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他依旧犹豫不决,正要开口催促,破多罗嘟嘟心中暗忖:这「猪」,扮得差不多了吧?

    他把刀,「哐当」一声丢在案上,重重一叹,道:「好,我————归顺慕容家。」

    慕容彦顿时大喜。

    破多罗嘟嘟道:「从前,我暂摄城主之位,是受芳芳大人所托。

    如今我做凤雏城主,其他几位百骑将可不大服我,我归顺之後,慕容家可得帮我弹压他们。」

    慕容彦笑着点头,爽快地道:「没有问题。」

    破多罗嘟嘟又道:「慕容家承诺提供的兵器和粮草,须得由我亲自分配,优先满足我直辖部众的所需,毕竟————他们才是我能依靠的力量。」

    慕容彦依旧笑意不减,微微点头:「你是凤雏城主,这些援助,自然由你支配。不过」」

    他端起案上的奶酒,轻轻呷了一口:「我慕容家对於阀开战後,嘟嘟大人,你需要亲自率领凤雏城兵马,与我慕容将士并肩作战,共赴疆场。」

    效忠归顺,可都不是一句空话。尤其是已经吃过了杨灿的亏,慕容家又怎会再凭一句口头承诺,便放心接纳破多罗嘟嘟?

    他们要的,是把凤雏城的兵力牢牢攥在手里,让破多罗嘟嘟带着麾下将士随军出征,在战场上一点点消融、吸收凤雏城的势力,彻底将这片要地纳入慕容阀的掌控。

    破多罗嘟嘟心中了然,却毫不犹豫地应道:「那是自然!我破多罗嘟嘟,也不甘只做一方城主!

    慕容阀要一统天下,开创霸业,我也想趁机建功立业,成为开国功勳,日後踏入那富饶繁华的中原之地,方不负此生!」

    慕容彦闻言,哈哈大笑,端起奶酒碗,向破多罗嘟嘟遥遥一举:「好!嘟嘟大人,从今往後,你我便是自家兄弟,满饮!」

    破多罗嘟嘟也端起面前的酒碗,与他隔空相敬,然後仰头一饮而尽。

    破多罗嘟嘟亲自为慕容彦安排好住处,转身回到内宅。

    刚踏入房间,妻子便迎了上来,担忧地道:「老爷,你————真要投靠慕容氏?」

    她忧心忡忡地道:「慕容家连芳芳大人这个嫡长媳都未曾真心相待,又怎会真心对待我们?

    依我看,咱们凤雏城既然地处於阀和慕容阀之间,真要投靠,不如投靠於阀。

    好歹你和王灿兄弟是老交情,他定然会念及过往情分,护我们周全————」

    「你懂什麽!」

    破多罗嘟嘟一把甩开妻子的手,厉声呵斥道:「他如今娶了阿依慕,是黑石部落的姑爷,你忘了黑石部落现在恨我们凤雏城入骨吗?

    你觉得,在我们凤雏城和黑石部落之间,於阀会选谁?」

    他没好气地训斥道:「男人的事,你一个妇道人家少插手!」

    「老爷————」

    「闭嘴!」破多罗嘟嘟怒气冲冲地坐在椅上:「快去打水,给我洗脚!」

    嘟嘟夫人满心委屈,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悻悻地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房门口悄悄地探出一张脸来。

    那人梳着辫发,着前额,一张黑黝黝的脸上布满了精明的纹路。

    看他三十多岁的年纪,身材精瘦如猴,一双小眼睛里满是狡油滑,像只偷食的老鼠。

    破多罗嘟嘟瞥了他一眼,向他招了招手。

    那人立刻像只耗子,一溜烟地窜了进来。

    「嘟嘟大人。」他点头哈腰的,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

    破多罗嘟嘟淡淡地道:「有什麽消息?」

    那人立刻谄媚地凑上几步,压低声音道:「大人,方才慕容家的人和您谈事的时候,百骑将拓拔烈和乙弗勤,悄悄调动了他们的本部兵马,就潜伏在城池附近。

    他们还派了人进城,就在城主府附近鬼鬼祟祟地转悠,不过不知怎的,没过多久,他们又把人撤走了。」

    听到这话,破多罗嘟嘟眼中闪过一抹凶狠之色,他从自己胡萝下粗的手指上,撸下一枚硕大的金戒指,随手往前一抛。

    那金戒指在灯光下泛着耀眼的光泽,一看便价值不菲。

    那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双手接住,脸上的谄媚更甚:「谢嘟嘟老爷赏!谢嘟嘟老爷赏!」

    破多罗嘟嘟道:「给我继续盯着拓拔烈和乙弗勤,有任何消息,随时来报。」

    「嘟嘟老爷放心!」那人连忙答应着,谄笑着往门口走,还没走到门口,破多罗嘟嘟就看到他把金戒指放到嘴里咬了一口,笑声已经抑制不住了。

    凤雏城农户一半,牧户一半,由於地处通往草原的要害之地,往来商旅络绎不绝,久而久之,便滋生了不少商业行当,连带那些声色犬马、见不得光的营生,也悄然兴起。

    这样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一批行走在地下世界的城狐社鼠,而刚才那个像老鼠一般的人,绰号便叫「苏勒」。

    在鲜卑语里,这两个字,就是「老鼠」的意思。

    破多罗嘟嘟目送苏勒离去,摸了摸脸上刚长出来的青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

    「慕容彦果然心思缜密,早就暗中收买了我的人。想来,今日我若是不肯归顺,拓拔烈和乙弗勤,怕是会立刻里应外合,取我性命吧?」

    嘟嘟眸中闪过一抹凶光:「拓拔烈、乙弗勤,老子记住你们了!」

    黑石部落的本部大营,历经一场三方混战的浩劫後,如今终於难得恢复了平静。

    连日的争斗,不仅损耗了大量兵力,还耽搁了今秋的农事与放牧。

    ——

    因此,平静降临後,整个部落上上下下,都投入到了秋牧与过冬的筹备之中。

    这方面,阿依慕是专业的,本来左厢大支的日常生产和管理,就是由她负责的。

    秋天,是牲畜抓膘的关键时节,必须让牛马羊吃饱、长膘、储足脂肪,才能挨过寒冬的酷寒与匮乏。

    因此,整个部落不得不化整为零,牧民们带着自家的牲畜,分别迁徙到以芨芨草和针茅为主的秋牧场。

    与此同时,牲畜的汰弱也及时开始了,他们必须在入冬前,完成对畜群的挑选与宰杀,精简畜群规模,减少过冬的消耗。

    那些老弱病残的牛羊,尽数被宰杀,鲜肉被切成条状,挂在通风处风乾,制成肉乾。

    牲皮则被仔细剥下,经过制、去脂、揉软等一道道工序,制成抵御严寒的冬衣:皮袄、皮裤、皮靴、皮帽、皮手套,还有护耳的毡毯、保暖的毡袜。

    若是不这般精简消耗,哪怕是强壮的牲畜,也难以保证有充足的饲料,撑到春暖花开之时。

    除了汰弱,打草储草的工作也紧锣密鼓地展开,牧民们割下晒好的乾草,仔细打捆,再用马车运到早已选定的部落冬储点,妥善存放,作为牲畜过冬的口粮。

    部落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全力忙碌着:妇人、老人,负责给马剪鬃、剪尾,给种马、

    种牛编织御寒的毛毡与皮罩,缝补破旧的毡帐与车具。

    孩子们则成群结队,去野外挖沙葱、野蒜、芍药根、黄芪根,采集榛子、松子、野杏等野菜野果,补充过冬的食物储备。

    就连部落里的工匠,也在忙着收集胶、筋、皮、骨等物资,这些都是制作弓弩等武器的重要原材料,被统一集中保管,日後要用来和於阀交易,换取粮食、铁器、盐巴与茶叶。

    如今,黑石部落已与於阀达成同盟,今冬,於阀一定会运送一批物资前来支援。

    一想到这里,阿依慕心中的负担,便轻了许多。往年寒冬,部落里总会有不少人饿死、冻死,而今年,这样的悲剧,应该会大为减少。

    只是,操心的事少了,阿依慕却并未觉得快乐。

    她活了三十余年,半生的轨迹,似乎都在为别人而活:为了家族的利益,为了部落的存续,她从未有过片刻的随心所欲。

    年少时,她按照家族的要求,苦学汉语、塞语、天竺语、鲜卑语,研习王族礼仪,诵读佛教经典,只为成长为一名合格的、矜贵优雅的于阗公主。

    後来,自家一脉在王位争夺中失败了,被驱赶放逐,为了保住家族的残余势力,她又被安排嫁给了黑石部落左厢大支的首领为妻。

    从前的她,只是一个精通音乐、舞蹈、绘画与骑射的少女,十指不沾阳春水。

    可嫁给首领後,为了做一个合格的妻子与母亲,为了打理好左厢大支的事务,她硬生生褪去了公主的娇贵。

    她开始学习如何了解牲畜的习性,如何安排部落的迁徙,如何选择安全的「冬窝子」,如何筹备过冬的物资,如何修补毡帐、车具,如何储存燃料————

    她这半辈子,为家族、为父母、为丈夫、为子女而活,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刻。

    就连嫁给杨灿,最初也不过是出於利益的考量,是为了黑石部落,为了左厢大支,为了那些依附於她的族人。

    可她不明白,为什麽这一次,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个与她只共度了两夜的丈夫,已经回了上邦,他却只用了短短两天的功夫,便偷走了她的心。

    白天,她被部落的琐事缠身,忙得像个陀螺,倒也能暂时抛开杂念;可一到夜深人静,孤寂与凄凉便会席卷而来。

    她的脑海里全是杨灿结实强壮的胸膛,全是他温柔的眉眼,那种思念,深入骨髓,挥之不去。

    她的人,依旧在这片草原上,可她的魂儿,却像是已经丢了。

    今天,是黑石部落秋祭天神与祖先的大日子。

    在部落刚刚经历了一场险些彻底败落的危机之後,这场秋祭,便显得尤为重要。

    它不仅是部落传承的仪式,更是凝聚内部人心、向周边部落展示底气的重要机会。

    因此,这场秋祭办得格外盛大,阿依慕全力配合,由桃里夫人主祭,杀牲祭祀,礼乐齐鸣,盛况空前。

    相邻的几个部落首领,也被邀请前来观礼,其中便包括蛮河北岸的老塔莫。

    他本是来看黑石部落笑话的,却没想到,这场秋祭竟办得如此圆满,半点差错都没有。

    当晚,秋祭落幕,桃里夫人便派人将阿依慕邀请到了自己的寝帐,摆上马奶酒与点心,与她共饮叙话。

    「阿依慕啊,今天这场秋祭,我从一开始就提心吊胆,生怕再出点什麽意外。」

    桃里夫人端起马奶酒,轻轻呷了一口,长长地吁了口气,眼底满是疲惫。

    「天可怜见,整场仪式顺顺利利,什麽岔子都没出。

    你是没看到,塔莫那老东西,没看到热闹时,那失望的眼神,别提多解气了。」

    她放下酒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苦笑道:「可是好累啊————以前,部落里的这些事,也是我打理,也是这般忙碌,可从来没觉得这麽操心。

    男人啊,粗心大意的,平日里也不理会部落内务,只是在需要的时候,挎上刀、背上箭,骑上马,去杀人。

    不打仗的时候,他就只会喝酒,动不动就喝得像条死狗,看了便惹人嫌恶,我都恨不得一脚踹死他。

    那时我只感觉自己之所以那麽累,全是因为他。」

    桃里夫人擡眼看向阿依慕,苦笑道:「可结果呢?等他真的死了,我才发现,原来我从前的累,都不算什麽。

    如今,整个部落的担子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才是真的累,累到心都快碎了。」

    她按了按自己鼓腾腾的胸膛,喟叹道:「咱们女人,想要在这男人当家的世界里撑门立户,真是太不容易了。」

    「嗯。」阿依慕轻轻应了一声,点了点头,似乎很是赞同。

    只是若仔细看她,就会发现,她那双妩媚动人的眸子已经有些涣散,显然醉了。

    桃里夫人自顾自地感慨道:「那些厢、支、领的长老们,没有一个安分的。

    一个个争着抢着要最好的秋牧场、最好的冬窝子,就连库莫奚舅舅还没运回来的兵器和粮草,他们都已经开始明争暗斗了,吵得我头大。」

    她又抿了一口酒,苦笑着看向阿依慕:「累,真是太累了。阿依慕,你左厢的首领们,想来也不怎麽安分吧?」

    阿依慕还没缓过神来,晕乎乎地点了点头,笑吟吟地道:「唔,还好。」

    桃里夫人一看她那死出,就气不打一处来。

    她把酒碗重重地一顿,瞪着阿依慕道:「干嘛呢?心不在焉的,想男人啊?」

    「嗯。」阿依慕想也没想,便下意识地点头,话音刚落,便反应过来。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摆手:「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我————我就是在想,要不要趁着秋祭的时候人来得齐,召集左厢首领们,商量一下过冬配额的事。」

    咦?还真的在想啊,一看她那心虚的样子,桃里夫人顿时明白了。

    「嗤!」桃里夫人冷笑了一声,一张童颜上满是不屑。

    桃里夫人冷笑着将了阿依慕一军:「那好,你向毗沙门天王发誓,你刚才不是在想你男人。你如果撒谎,就罚你一辈子与他不再相见。」

    于阗国作为大乘佛国,全民崇奉的并不是我们以为的如来佛祖或者观音菩萨。

    于阗国以毗沙门天王也就是多闻天王为主神,其次是释迦牟尼佛、弥勒佛、观世音菩萨,另有虚空藏、地藏等八大菩萨体系。

    毗沙门天王是于阗国人信奉的护国神、于阗王族的祖先神,是至高无上的信仰,高於一切佛菩萨。

    阿依慕怎麽肯发誓,又怎麽敢起誓?

    她恼羞成怒地道:「好端端的我发什麽誓?」

    「那你就是在想他。」

    「我就是在想他,又怎样?」

    桃里夫人冷笑连连:「你看,我就说吧?他有什麽好的,叫你这般念念不忘的。」

    「他当然好,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足为外人————」

    四目相对,两人忽然都反应过来,这句回答很容易引人联想到暖昧的层面。

    帐中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诡异起来。两个风情万种的美妇人,皆是浑身不自在。

    忽然,桃里夫人端起酒碗,一脸豪爽地道:「咳,喝酒,喝酒。那啥,库莫奚舅舅派人送信回来说,杨灿给你准备的刀剑弓弩、盐巴茶叶,比我们本部的多一倍。

    你看,我本部人马比你们左厢多得多,这不公平吧?阿依慕妹妹,你匀我点儿呗,我底下那帮人,争得实在凶。」

    阿依慕听得心头一阵得意与甜蜜。她端起酒杯,优雅地呷了一口,淡而优雅地道:「再说吧,如果我这边调剂得开,一定第一个想着可敦你。」

    桃里夫人一听,顿时狂怒。该死的,我贵为可敦,难得放下身段,向你张一次嘴,你还矫情起来了,得意什麽?

    凤凰山上,长房。

    索醉骨一边护理身体,一边和索缠枝说着闲话。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肌肤愈发细腻粉嫩。

    索醉骨一脚蹬在榻沿上,将一条粉光致致的大腿伸直,细细涂抹着香膏。

    涂完香膏,她把大腚一拱,对睡眼惺忪的索缠枝道:「挪挪。」

    正打哈欠的索缠枝吓得打了个嗝儿:「啥?姐,你不回房睡麽?」

    索醉骨白了她一眼,嗔怪道:「我都穿成这样了,还回房做什麽,今晚陪你睡。」

    索缠枝一听,不禁暗暗着急,你今晚陪我睡?我没告诉杨郎你会睡在这儿啊。

    索缠枝不禁支吾道:「我————我睡相不好,会打扰你休息的。」

    索醉骨不理她,一屁股在榻边坐下,硬是把索缠枝挤得只能往榻里挪了挪。

    索醉骨也不理桌上的灯,直接从金钩上放下了帷幔,便与索缠枝挤到了一条枕上,打个哈欠,亲昵地搂住了索缠枝。

    「你啥时有不好的睡相了?小时候不是和我一起睡过吗,挺乖的啊。」

    索缠枝支吾道:「我————我起夜比较频。」

    「哎呀,你好烦。」索醉骨一个翻身,便压在索缠枝的身上,接着滚到了床榻里边,又把枕头拽了拽。

    好在索缠枝睡的是软质长枕,虽非夫妻共用的合欢长枕,却也足够长。

    索缠枝没办法了,只能闭上眼睛,暗暗祈祷杨灿今晚不会来。

    敕勒川上,酒泉之北三百里,有一片闭塞的盆地。

    盆地四周,虽有广袤的土地,却多是寸草不生的戈壁,贫瘠荒凉,难以养活生灵。

    但万幸的是,藉助山势的阻隔,加上一条大河蜿蜒流淌,在这片盆地中央,孕育出了一片肥沃的绿洲。

    ——

    氐人便藉助这片绿洲的得天独厚条件,建立了一个半耕半牧的小王国:白崖国。

    绿洲之上,土地丰饶,水土肥沃,适合耕种,氐人在这里开垦农田,种植谷物。

    绿洲之外,是半荒漠的草原,生长着红柳、骆驼刺、芨芨草等耐旱植物,适合放牧牛羊。

    再往外,便是无边无际的荒漠,黄沙漫天,寸草不生,成为了白崖国天然的屏障。

    也正因如此,白崖国的总人口,始终无法突破两万的上限:绿洲的土地与草原的承载力有限,人再多,便难以养活了。

    绿洲的尽头,氐人夯土立城,城墙高大坚固,城中,贴着一片洁白的山崖,山崖之下,一道瀑布潺潺流淌,白崖宫便建在这山崖与瀑布之间,是氐人王的居所。

    这座宫殿依山傍水,既没有中原殿宇的巍峨恢弘、方方正正,也没有草原牧族王帐的粗粝奔放、随性洒脱,自有一番独特的韵味。

    王城的主体,以夯土为墙,墙面覆盖着青灰色的片石,显得古朴厚重。

    几处主殿,用粗壮的原木立柱撑起,檐角微微翘起,缀着草原上常见的兽骨与铜铃,风一吹,铜铃便发出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宫殿之中。

    宫室是氐人风格的石砌建筑,又巧妙借监了粟特族的装饰风格,雕梁画栋,虽不奢华,却也精致别致。

    这座宫殿,着实不大,甚至比中原皇室一位王爷的府邸还要略小一些。

    但後山的瀑布潺潺,活水蜿蜒穿过宫殿,亭台水榭点缀其间,在苍茫荒凉的敕勒川中,硬生生营造出一方精致而隐秘的小天地。

    此时,白崖王姬云烈正与王妃安琉伽,坐在御书房中。

    烛火摇曳,映得安琉伽的脸庞愈发明艳动人。

    她有着典型的粟特族人特徵,奶白的肌肤,较深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唇色自带一抹天然的绯红,眉眼间带着几分异域的风情,妩媚而又高傲。

    白崖王姬云烈坐在书案的另一侧,与草原上大多数族人的粗犷不同,他面容俊朗,气质温文,更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读书人,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儒雅之气。

    这对夫妻,隔案而坐,本该是亲密无间的枕边人,可共处一室时,却没有丝毫亲昵缝绻的举动,反倒像是一对坐而论道的朋友。

    白崖国的国力,在敕勒二十三部中,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强者,可它又是这片以鲜卑人为主的草原上的一个异类。

    氐人与鲜卑人,风俗不同,族群各异,本就难以相融。

    好在白崖国偏居一隅,靠着大片无人区与其他部落隔开,又有着半耕半牧的独特优势,才得以在鲜卑人的包围中顽强存活,甚至成为二十三部中的佼佼者。

    可这片特殊的国土,既是白崖国的依靠,也是它的桎梏。

    它养育了低人,却也限制了白崖国的发展上限:土地有限,资源有限,即便姬云烈颇有野心,想要扩张势力,也难有大的作为。

    而现在,一份突如其来的机会,摆在了他们面前,那机会,便是摊在两人中间的那一封书信。

    姬云烈指了指那封信,淡淡地道:「王妃,对符乞真的这封来信,你怎麽看?」

    安琉伽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擡眸看向姬云烈:「他要借兵?借多少?」

    「一千骑兵。」姬云烈缓缓说道。

    「好大的胃口。」安琉伽轻笑一声:「空口白牙就要借一千骑兵?好处呢?他能给我们什麽?」

    姬云烈道:「首先,攻进於阀地盘後,我们的士兵掳掠的一切战利品,皆归我们所有,玄川部落分文不取。」

    「这不够,本就是这般道理的事情,用他做人情?」安琉伽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这只是其一。」

    姬云烈继续说道:「他还说,等慕容阀一统陇上,他会率领玄川部落迁走,从现在八阀的地盘上,挑选一片沃土作为他的封地。

    而玄川部落现在所拥有的草场,他将全部交给我们白崖国。」

    安琉伽嗤笑一声:「这许诺也太虚无缥缈了吧?慕容阀能不能一统陇上,还是个未知;就算能,符乞真能不能活到那一天,能不能拿到封地,也是难说。

    如果他失败了,我们不仅白白损失了一千骑兵,还什麽都得不到,这笔买卖,不划算。」

    姬云烈轻叹一声,道:「我怀疑,他借兵是假,实则是试探我,想引诱我们加入慕容阀的同盟。」

    他敲了敲案上的书信:「可问题是,这或许是我们白崖国,唯一能脱离这片桎梏的机会。我们,还真得好好想想。」

    安琉伽咬了咬嘴唇,擡眸看向姬云烈:「你是说,我们乾脆像玄川部落一样,投靠慕容阀,帮他们一统陇上,以此换取一个进入陇右农耕之地的机会?」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紧紧锁住姬云烈:「那麽大王心里,到底是怎麽想的呢?」

    姬云烈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白崖国的人口,逐年增多,这本是好事,可我们的土地和草场,却是固定不变的。

    随着人口渐增,耕种与放牧已经严重伤了地力,不管是庄稼的产出,还是牧草的丰盛,都大不如从前了。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我白崖国就撑不住了,我们————不能再困守在这里了,我们必须走出去,寻找新的生机。」

    安琉伽冷哼一声,不屑地白了他一眼:「如果你能娶到阿依慕,咱们想走出去还难吗?真是没用!」

    姬云烈满面羞愤,重重地哼了一声,道:「这是我想娶就能娶的吗?谁能想到,那个贱女人,放着我白崖王不嫁,居然会选择杨灿那小子!」

    听到「杨灿」这个名字,安琉伽的美眸中,不禁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

    她从木兰川回到白崖国不久,就听说「王灿」中了暗算,不幸身亡。

    那时,她还为此伤感了整整一天。

    可没过多久,她又听说,「王灿」没死,只是改了名字,叫杨灿。

    得知真相的安琉伽,咬牙切齿地紮杨灿的小人,紮了整整一天。

    不过,眼下商量对策才是要紧事,安琉伽也不想再纠结於那些无用的情绪。

    她定了定神,沉思片刻,缓缓说道:「就算玄川部落肯拿牛羊来雇我们出兵,也不划算。

    我们要麽,直接不理会符乞真,继续困守白崖国,听天由命;要麽,就乾脆参与其中,赌一把,为白崖国谋一条出路。」

    姬云烈蹙起眉头,道:「可谁能保证,慕容阀就一定能成功呢?一旦慕容阀败了,我们白崖国本就是鲜卑人眼中的异类,到时候,还有活路麽?」

    安琉伽长长地吁了口气,道:「不走出去,我们只会慢慢走向消亡;走出去,或许会马上死,但也有可能活下来,活得更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赌了!」

    她说着,猛地站起身来,在御书房里来回踱起了步子。

    半晌,她停下脚步,对姬云烈道:「大王,我们不必急着站队,不妨先观望一阵,看清局势再做决断。」

    「可符乞真催着要我答覆呢。」

    姬云烈皱了皱眉:「更何况,如果等局势明朗了,慕容阀已经有了胜算,我们再想加入,慕容阀还会给我们谈条件的机会吗?」

    安琉伽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那我们就亲自去面谈。我们亲自登门,与慕容阀洽谈,足见我们的诚意,也能趁机摸清他们的实力,一举两得。」

    她指了指案上的书信,继续说道:「按照符乞真信上所说,慕容家三日之後便要起事。

    我们亲自去饮汗城面谈,一来一回,需要很长时间,趁此机会,我们正好可以看看慕容阀与於阀的实力如何,谁更有可能胜出,总能看出一些苗头来的。」

    姬云烈两眼一亮,欣然道:「不错,越过符乞真,直接与慕容阀接洽,也省得玄川部落从中截取好处。」

    安琉伽摇了摇头,道:「不,我们要谈的,不只是一个慕容阀。虽说慕容阀在陇上八阀中实力名列前三,但那已是上百年前的排名了。

    谁也不知道,於阀这些年有没有暗中积蓄力量,有没有能与慕容阀相抗衡的实力。」

    她快步走回书案旁,双手撑着书案,俯身俯视着姬云烈,语气坚定:「我们不能两头下注,但我们可以两头看牌。

    这样,你去饮汗城,面见慕容阀阀主,摸清慕容阀的实力;我去凤凰山,接触於阀,看看於阀的底气。」

    姬云烈听了,唇角微微一抽,敏感地问道:「王妃,你要去凤凰山?你是去和那个两岁的於阀主谈呢,还是————去找那位敕勒第一巴特尔,杨灿谈?」

    安琉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忽然就「格格」地娇笑起来。

    她笑得摇曳生姿,眉眼间满是娇媚与戏谑。

    她慢慢俯下身,直到饱满的胸膛被书案挤压出了一个动人的弧度,才伸出纤纤玉指,轻佻地勾起了姬云烈的下巴。

    她娇媚地道:「怎麽啦?我的大王,你这是在吃我的醋吗?从前,我表哥安陆陪在我身边时,也没见你这般在意啊。」

    姬云烈冷冷地挥开她的手,淡淡地道:「那不一样。安陆,只是你的一个玩物。」

    安琉伽笑得更欢了,腻声道:「哦?难道你觉得,我会对杨灿那小子,动真心?」

    「不!」姬云烈依旧沉着脸:「我是怕,你会变成他的玩物。」

    「你放屁!」

    安琉伽的俏脸顿时一沉,猛地直起腰来,神色倨傲。

    「我安琉伽是什麽人?岂是能为情爱所左右的一个蠢女人?杨灿,顶多是一个更有趣的玩物罢了,也能让我为之沉沦?」

    「我只是提醒你。」

    姬云烈冷静地道:「白崖国,离不了粟特巨商的金钱支持;而粟特巨商,也离不了白崖国的武力庇护。

    你和我,谁也离不开谁,我们的利益,早已捆绑在一起,合则两利,分则两伤,你记住了!」

    草原部落的生命力,虽然坚韧如野草,可一旦遇上天灾人祸,抗风险的能力,却远不及农耕民族。

    安琉伽是粟特巨商之女,而粟特商人,是丝路上最庞大的商贾群体,富可敌国,是白崖国最大的财力支撑。

    如果不是粟特巨商的源源不断的支持,早已把绿洲资源消耗殆尽的白崖国,根本支撑不到今天。

    而粟特巨商,虽富可敌国,却没有一支强大的武装力量。

    他们常年行走在丝路上,难免遭遇劫匪与战乱,所以,当然是养有武师的。

    但,那和武装是两码事,而当他们富可敌国时,那些地方政权也会对他们生出凯觎之心。

    只有加强吞并他们的反伤成本,那些地方政权才会放弃贪婪,选择和他们做生意。

    因此,他们需要一个强大的地方政权,作为他们的後盾与庇护所。

    正是在这种相互依存、利益捆绑的情况下,姬云烈与安琉伽,成为了夫妻。

    他们是抱团取暖的夥伴,是利益一致的盟友,却唯独不是心意相通的爱人。

    作为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他们彼此并不干涉对方的私生活,一旦涉及到白崖国与粟特商帮的存亡,他们还能默契地一致对外,守护共同的利益。

    「我知道了。」

    安琉伽擡手理了理鬓边的秀发,神色恢复了平静。

    「既然你不放心,那我们就换一下。我去饮汗城,你去凤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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