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这一轮进攻从上午一直打到午后。
西门外那块原本还算平整的泥地，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最开始还能看见泥土，后来血水、火药和无数双脚把地面踩成一片黑红。
壕沟边已经堆了不少尸体，后面的人想冲过去，很多时候只能踩着前面人的身体往上爬。
黄州守军同样好不到哪里去，一拨伤兵刚刚抬下去，下一批人立刻补上。
城墙下面已经摆了不知道多少副担架，医官和帮忙的百姓连抬头的工夫都没有。
就在大雍一队士卒准备赶往西门缺口时，一名满脸是灰的北廷将领忽然伸手把人拦住。
“大人，先让我们的人上！”
领头的大雍军官愣了一下，随即皱眉，“都什么时候了，还分什么你们我们？前面缺人便补，哪有站在这里争的工夫！”
那名北廷将领喘了几口粗气，他的甲已经裂开一道口子，脸上也全是烟灰。
可他还是看着面前的大雍军官，声音沙哑地开口，“这里是黄州，是我们高丽的城。”
他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已经累得快站不稳的北廷士卒，“人家过江是来帮咱们的，难道真让人家一路从辽东跑过来，再站到咱们前面替咱们死？”
这句话出来以后，后面原本已经靠着墙喘气的几名士卒慢慢抬起了头。
有人扶着膝盖站直，有人重新抓紧了手里的刀。
还有一个年纪已经不小的老兵咬开水囊喝了一口，剩下半口直接浇在脸上。
“将军说得对，黄州还是咱们的！”
“咱们还没死光，轮不到朋友替咱们堵城门！”
话音落下，那名北廷将领已经带头朝缺口冲了过去，身后的士卒也一窝蜂跟了上去。
大雍军官站在那里愣了片刻，忽然骂了一声，“娘的，谁说让你们自己上了？！”
他转身一挥刀，“跟上去！他们堵前面，咱们就在后面放枪！”
两边的人很快重新混到了一起，到了这一步，谁也顾不上再说什么大雍、北廷。
前面有人倒了，后面的人便补，火药不够便喊，箭射完了便从地上捡，长枪折了便拔刀。
城里的民壮、老人和妇人也开始一趟趟往城墙下面送水送吃食。
一名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的老妇人抱着一大筐饼，刚走到半路，头顶忽然传来一声炮响。
老人吓得整个人直接蹲在地上，筐里的饼掉出来两个滚进泥里。
等炮声过去，她抬起头看了看，赶紧把两个饼捡回来，在自己衣襟上用力擦了几下，又重新塞回筐里。
旁边一个民壮看见了，急得大喊，“娘！您都多大年纪了，还往这里跑什么？赶紧回去！”
老妇人抱紧竹筐，头都没回，“前面咱们自己的儿郎……还没吃呢！”
那民壮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能红着眼跑过去，帮忙一起搬老人手里的筐。
……
到了申时，南府军正面的攻势终于稍微缓下来一些，城头很多人已经连抬胳膊都费劲。
王明远站在城楼后方，看着一批批伤兵从前面抬下来。
其中一副担架经过时，他脚步忽然停住。
躺在上面的北廷将领，他一个时辰前还见过。
那时候这人还在西门附近调兵，如今半边脸全是血，耳边和眼角都有血迹不断往下淌。
医官已经把布按在他腹部的伤口上，可鲜血还是很快浸了出来。
听旁边的人说，方才爆炸以后，这名将领便已经听不见了，眼睛也几乎看不到。
甚至在被抬下来以前，他还一直推着医官，让他们先去救旁边几个年轻士卒。
担架经过王明远身边时，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了抬手。
王明远立刻走过去，一把握住，那人嘴唇动了好几下，“是王……大人……”
王明远俯下身，“是我。”
那名将领已经听不到，只能凭着自己最后一点意识继续说道：“其他几个城门……还守得住吗？”
王明远看着他，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守得住，东门没丢，北门没事，西门也还在。”
“黄州还在！”
那人显然听不清楚，可旁边亲兵俯到他耳边，用尽力气重复了好几遍。
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清没有，过了好一会儿，那张已经被血和灰盖住的脸上，竟慢慢露出一点笑。
像个终于听见家里平安消息的孩子。
“那就好……”
“王大人……谢谢你们。”
“谢谢大雍……我们……会记着……”
后面几个字已经轻得听不清了，王明远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双手用力握住他的手。
担架很快继续往后抬，王明远站在原地看了两息，便重新转过身。
陆成梁已经快步赶了过来，他的脸色，比今日任何时候都难看。
“探马回来了，东面和南面还在加人。”
“山后、村里、林子里，到处都有人往外出。原先咱们看见的那些，根本不是全部。”
周围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韩承岳也从另一边赶了过来，左臂刚刚缠上一圈布，外面已经渗出一点血。
“我那边也看见了。”
他走到舆图前，伸手重重压住黄州东南方向，“这帮杂碎都打到这个时候了，居然还藏着这么多人。幸亏前两日咱们没有追出去，否则那些骑兵一头撞进去，今天咱们连黄州城都未必站得住！”
如今已经不用再猜，倭人前几日主动退出黄州，本来就在等他们把大雍主力和北廷剩下能打的兵全部集中到这里。
而且对方此前一直藏着真正的兵力，大雍主力没到，他们便不露。王明远没有出现，他们同样不急。
直到今日确认他本人就在黄州，所有藏着的东西才开始一点点掀开。
陆成梁沉默了很久，最后忽然问道：“北面粮道呢？”
“暂时还在手里。”亲兵立刻回答，“北路没有发现大股敌军，不过小队探子明显多了。”
陆成梁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王明远，“王大人，有句话我知道你不爱听，可我还是得说。”
王明远已经猜到他准备说什么。
陆成梁盯着舆图，声音很沉，“对面若再压近万兵力，再加上现在已经露出来的炮和火器，黄州接下来会很难打。”
“现在若退……还来得及。”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陆成梁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当然知道退意味着什么，当年江南那一败，他已经退过一次。
那一次败得太惨，数万兵马打散，他自己重伤，回京以后受尽申斥，勇安伯府跟着沉寂了几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退”这个字落到主将头上有多重。
可临出京前，新帝曾经单独留过他，陛下没有跟他说一定要打赢多少仗，也没有逼他必须把南府一路打穿。
只告诉他一句，这一趟，要稳。
还有，王明远更不能出事。
所以哪怕今日再退一次，哪怕回京以后又有人指着鼻子骂他，陆成梁也认。
将领丢点脸，顶多再被骂几年，可王明远若真折在黄州，大雍损失的东西远远不是一场仗能够算清的。
韩承岳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看向王明远，沉声说道：“王大人，真要退，便得趁今晚。”
“倭人既然敢把这些人全压出来，接下来便不会再给咱们多少时间。辽东那边还能继续调兵，可重新集结、过江、南下都要时间。”
“今日硬顶一夜还有机会，若东面这些人彻底绕到后面，到时候想走都得先打一场！”
帐里一下安静下来，外面的炮声还在隔一阵响一次，每一声都像重重砸在人心口。
王明远低头看着舆图，黄州往北，便是平壤。
昨日他们才在那里告诉北廷所有人，不再北撤。
那些已经把行李重新从车上卸下来的百姓，那些一路从开城、瑞兴逃回去又重新拿起刀的士卒，全都因为这句话留了下来。
今日若大雍和北廷主力刚在黄州打一场便重新往北退，军事上完全说得过去。
敌众我寡，发现伏兵，保存主力，哪一条都说得过去。
可那些普通人不会看舆图，也不会算什么兵力得失。他们只会看见一件事，黄州又丢了，大雍来了，依旧守不住。
那口刚刚续起来的气，一旦再断一次，下一回想重新扶起来便没有这么容易了。
王明远沉默很久，终于抬起头。
“不能退。”
陆成梁猛地看向他，“王大人，你不要逞强！”
“我已经想清楚了。”王明远看着他，“我没说让所有大雍儿郎全死在这里，更没打算拿几万人的命去赌一句好听的话。”
“但今晚不能退！至少要把他们这一轮攻势顶回去，把东边到底藏了多少人摸清楚，把北面的粮道护死，再把阵线重新稳住。”
陆成梁皱着眉，“你还是怕北廷军心散？”
“这是一方面。”
王明远走到帐门口，外面几个北廷伤兵正互相搀扶着往城墙方向走，其中一个腿已经瘸得厉害，旁边的人劝了好几次，他还是把刀重新绑回了腰上。
王明远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还有一方面，咱们不能让倭人觉得，他们只要多藏一些兵，多摆几门炮，大雍便会自己往后退。”
“当年台岛也是这样。他们觉得岛隔着海，大雍未必肯为一群普通百姓花那么大的代价。他们觉得船多一些，兵多一些，多烧几个村子，多杀几个人，岛上的百姓自然会怕，朝廷最后也会觉得不值得。”
“可后来，他们被赶回去了！”
王明远说到这里，目光慢慢落在舆图东边那片海上，“有些路，一旦让出来一次，对方下一次便敢再往前走十步！”
前世同样有过这样的年月，有人觉得这个刚刚从废墟里站起来的国家穷，觉得它没有多少炮，没有多少飞机，甚至觉得隔着一条江，炮火烧不到自己家里便不会有人管。
可最后，还是有人顶着远比自己强的火力往前走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仗离家门还有一段路的时候不打，下一次便可能真的打到家门口。
王明远没有把这些说出来，他只是抬手指向舆图南面。
“高丽确实不是大雍的国土。可倭人若真把这里拿下来，港口、船场、粮食全在他们手里，下一次他们的炮口朝哪里，诸位心里都清楚。”
“所以今日这一仗，咱们不光是在替北廷守黄州。”
王明远转过身，看着帐中几名将领，“也是在告诉倭人，往北这条路，不是他们想走便能走！”
陆成梁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狠狠吐出一口气。
“行！那就再顶一夜！”
他抬手指了指王明远，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狠色，“可咱们先说好，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后面。”
“再敢往城头跑，我真让亲兵把你捆起来！陛下让我稳着打，可没让我看着你拿脑袋接炮弹！”
韩承岳原本绷着的脸都动了一下。
王明远刚准备开口，外面忽然再次传来一阵炮响。
这一轮比刚才密得多。
紧接着，城头铜锣疯狂响了起来。
“敌军又上来了！东面也有人！”
韩承岳脸色猛地一变，几个人几乎同时冲出军帐。
远处原本已经稍稍沉寂下去的旷野上，大片人影再次出现。
不只正面，东侧山坡后面，同样开始一队一队往外涌人。
一队，两队，越来越多。
陆成梁脸色彻底黑了，“至少又有一万！”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