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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王明远深知,这绝不意味着他们固守的杭州府此刻可以平安无事。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对手,在京中的谋划受挫,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反扑,恐怕也会更加凶狠。
陈香此时也看完了密报,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王明远,素来沉静的眼眸里蕴着化不开的凝重,声音压得很低:
“明远兄,他们在京中失手,难免会狗急跳墙。我们在江南的行事,看来得更加小心谨慎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嗯,是要小心。”王明远点点头,语气依旧沉稳。
“不过,也不必过分疑惧,自乱阵脚。江南的父老,如今是信咱们,信咱们带着他们走的这条活路。
咱们做的事,是垦荒、是种粮、是织绸、是修城,是让他们能活下去、能盼着明天比今天好一点的实事。咱们站着理,也守着民心。”
他顿了顿,望向院墙外杭州城隐约的轮廓,带着决心说道:
“他们想玩阴的,咱们就擦亮眼睛,握紧刀把子。
他们若还想来硬的……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江南这片天,既然咱们开始收拾了,就没打算再让它塌下来。”
……
当夜,杭州府府衙值房的灯,一直亮到了后半夜。
王明远将最后一份关于巡防安排的文书写完,他放下笔,吹干墨迹,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看向坐在对面、同样一脸疲惫的陈香。
“应该没有遗漏了吧?”陈香的声音带着沙哑。
“嗯,我已经把咱们能想到的都已经做了安排。”王明远点头。
“给孙将军的信,核心就八个字:持重固守,谨防内乱。”
“贼寇前番在杭州府吃了大亏,接下来要么是蓄力一击,要么……就是使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招。
火炮是咱们守城的倚仗,绝不能有失。我已提醒他,不仅要防外敌强攻,更要警惕新收复的县城城内,尤其是那些新附不久、心思未定的降兵。”
他顿了顿,继续道:“给阿宝兄的信也送出去了。靖安司的耳目,必须再撒开些。”
“姑苏、湖州贼军主力的动向,当地民众的情况,还有……江南那些世家的动向。咱们现在都得尽快摸清,得知己知彼。”
陈香也补充说道:
“戒严令我也复核过了,没有什么遗漏。接下来各地巡防重点有三:
其一,各城门、要道增派可靠乡勇与兵士联合值守,严查出入,尤其注意生面孔与携带非常之物者;
其二,城内坊市、流民安置点、工坊、粮仓、水井等重要处所,加派巡逻,日夜不息;
其三,晓谕百姓,遇有行迹鬼祟、散布流言、意图破坏者,立即报官,查实有赏,隐匿不报或协从者,同罪。”
这是王明远担心对方明着攻城损失太大,会转而用这些阴损法子,从内部搅乱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杭州府及周边县城,所以和陈香商量后整理出来的内容。
王明远看向陈香继续道:“正面战场,孙将军是行家,我们不必过多指手。后方安稳,民心凝聚,才是我们当下最该守住的。接下来这段日子,咱们各方都得盯紧些,不能乱。”
“不过,江南的百姓,苦了太久,如今刚看到点活路,他们会知道该信谁,该护着什么。”
陈香认同的点了点头。之前杭州府抚民的经历告诉他,百姓心里有杆秤。
谁对他们好,谁让他们有饭吃、有地种、有活路,他们就认谁,就豁出命去护着。
这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商议片刻,然后才起身离去。
……
果然,事情的发展,没出他们所料。
就在公文发出去的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杭州府下属的一个流民安置村里,就出了事。
这个村子原是个荒村,战乱后收拢了三百多户从各地逃难来的百姓,按照王明远推行的法子,以工代赈,清理废墟,搭建窝棚,分发农具种子,圈定了附近无主的荒地让他们开垦,算是初步安顿下来。
天还没大亮,村里负责巡视的保长刘老栓带着两个后生,顺着村边的土路例行巡逻。
走到村东头那棵大树下时,隐隐听见树后有人低声说话,还夹杂着几声女人的啜泣。
刘老栓心里一紧,给两个后生使了个眼色,三人放轻脚步,悄悄摸了过去。
大树后,蹲着三个人。
一个是村里的懒汉兼光棍,叫刘二癞子,分到他们村后,游手好闲,分田垦荒嫌累,去修城墙嫌苦,整日里在村里闲晃。
另外两个是隔壁的李寡妇和她八岁的儿子石头。李寡妇男人死在了逃难路上,一个人带着孩子,平时在镇上丝绸工坊接点缝补的零活,娘俩日子紧巴巴的。
只见刘二癞子正压低了声音,对抹眼泪的李寡妇说道:“……李嫂子,我还能骗你?这话是我昨儿个去城里听粮行的孙掌柜亲口说的!那孙掌柜的舅爷在府衙当书办,消息还能有假?”
李寡妇声音发颤:“可……可王大人是好人啊,分给咱们地,还让石头他爹入了土……”
“好人?”刘二癞子嗤笑一声。
“嫂子,你糊涂啊!这天下当官的,有几个好的?那王明远是朝廷派的钦差,杀人不眨眼的!在台岛,杀的人头滚滚!为啥对咱们好?那是要用咱们!”
他凑近些,声音更低了,带着蛊惑:“用咱们打仗,挡箭!用咱们种地,交粮!等仗打完了,乱子平了,你猜怎么着?
兔死狗烹!听说过没?那些跑了的东家老爷、地主老财,可都看着呢!
等他们回来,今日分给咱们的地,一粒土都剩不下,全得收回去!
不光地收回,咱们这些帮官府打过仗、种过地的,都怕是没什么好果子吃!”
他指了指石头:“到时候,你这儿子,怕是也……”
“你胡说!”李寡妇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却死死咬着嘴唇。
“王大人不会!陈大人也不会!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那样的人?”刘二癞子嘿嘿冷笑。
“嫂子,你想想,那王明远才多大?二十出头吧?就当这么大的官,管这么多事,心不狠,手不黑,能行?
我告诉你,他在台岛,跟那些生番蛮子称兄道弟,杀起咱们汉人,眼睛都不眨!为啥?贪钱啊!
台岛的糖厂,一年多少银子?全进了他口袋!不然他哪来的钱?
你看看他在杭州府衙,听说夜夜笙歌,左拥右抱,过的神仙日子!咱们在这啃野菜饼子,人家吃的是山珍海味!”
他顿了顿,看李寡妇眼神动摇,又加了一把火:“还有,你们没发现?今年开春到现在,咱们雨水就很少?
我听说啊,这是王明远搞什么丝绸改制,触怒了咱们江南的土地爷和蚕花娘娘!天神降罪了!今年必有瘟灾,旱灾!跟着他,没好下场!”
“你放屁!”
一声怒喝,炸雷般在刘二癞子身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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