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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2章 染遍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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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午后,王明远终于处理完手头积压的一批关于各县粮草调度、城墙修补进度、流民安置名册的公文,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站起身,推开值房的门,走到院子里。

    午后的阳光有些烈,晒在脸上暖烘烘的。

    府衙前院原本的空地上,如今被临时征用,拉起了几十道长长的麻绳。

    绳子上,晾晒着刚刚染好、还未最后整理的绸缎。

    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鲜艳的、沉静的、明丽的颜色,在阳光下舒展开来,随着微风轻轻荡漾,像是将天边的云彩扯了下来,铺满了这方寸之地。

    丝绸光滑的表面反射着阳光,流淌着水波般的光泽。

    王明远站在廊下,看着眼前这片突如其来、绚丽夺目的“彩云”,有些怔住了。

    连日来的疲惫、案牍的枯燥、对大局的隐忧,仿佛在这一刻,被这片纯粹而热烈的色彩短暂地冲刷、稀释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些丝绸,不再是账簿上冰冷的数字,不再是豪强库房里蒙尘的死物,也不再是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的诅咒。

    它们是从焦土中挣扎出的新芽,是无数人用汗水甚至血泪换来的成果,是杭州府重新跳动起来的脉搏,是江南浴火重生的证据。

    就在他望着这片“彩云”出神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陈特使回来了,已经到前街了。”亲兵低声禀报。

    王明远回过神,便往前街走去。

    走了没多久,便见一个穿着半旧青衫、风尘仆仆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正是陈香。

    他显然也是刚进城,直接来了府衙。

    孙得胜将军带领大部兵马和火炮,继续驻防在收复的各州县要地,并清剿小股流匪,他则带着几名随从先一步回来。

    一方面要向王明远禀报外县情况,另一方面,他心心念念的桑稻种植规划和新的稻种试种,也需要尽快提上日程。

    可此刻,陈香没有立刻往前走。

    他的脚步停在府衙前街,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府衙前那一片随风轻漾的、五彩斑斓的丝绸上。

    阳光透过丝绸,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陈香脸上的疲惫,眼中的沉静,在这一刻,如同冰面碎裂,露出了底下深藏的汹涌激流。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无意识地抬起,似乎想触摸那并不存在的色彩。

    他就那样站着,定定地,仿佛一尊突然失去了魂魄的雕像。

    王明远心中一动,挥手示意护卫退下,自己放轻脚步,穿过那片“彩云”投下的光影,走到陈香身边。

    他没有立刻惊动他,只是并肩站着,也望向那片丝绸,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也带着感慨:

    “子先兄,你看这场景……着实不错,是吧?”

    陈香仿佛被他的声音从极深的梦境中唤醒,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胶着在那些丝绸上,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说话,又像是压抑了太多的情绪:

    “是啊……”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王明远以为他不会再说了。

    然后,他听到陈香用一种异常低沉、却每个字都砸在实处的语气,缓缓说道:

    “小时候……村里婶娘婆婆们也会织染。

    我家院子不小,天气好的时候,隔壁家阿婆就会借我家小院,把染好的布晾起来。

    我与村中的玩伴就在布匹间游弋玩耍,也是这样的场景,很多很多,虽未有如此鲜艳张扬的颜色,但在太阳底下,依旧晃得人眼花。”

    “我爹那时总说,这染好的绸布,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东西。

    那时候我觉得,整个天下,就该是这样子的。

    到处都是这样的颜色,到处都是织机的声音,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有饭吃,有衣穿……”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后面的话,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可后来……颜色没了,织机声没了,笑也没了。

    只剩下……饿,还有死人。”

    陈香终于转过头,看向王明远。

    他的眼眶通红,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明远兄,咱们做的,是对的。”

    “江南……一定会变好的。”

    “一定会。”

    “就像这些丝绸一样,”他重新看向那片绚烂,声音轻了下来,却带着一股力量。

    “先从杭州府这里,一点点染开,然后……染遍整个江南。”

    王明远看着挚友眼中那簇重燃的、比阳光更灼热的火焰,心头也五味杂陈。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陈香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

    而就在王明远和陈香继续忙着恢复杭州府一带生产的时候,几百里外,姑苏西面群山深处,那座外表不起眼的山庄里,气氛却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正厅门窗紧闭,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沈柏沈三爷背着手,在厅中焦躁地来回踱步,那张白净的脸此刻涨得发红,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废物!都是一帮废物!”

    他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身,指着跪在厅中、从京城连夜赶回来报信的心腹,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尖利: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们有何用?一个十二三岁的毛孩子也抓不住?

    抓不住就算了,还让他跑了!跑了就跑了,你们竟然还能让他当着京城上万百姓的面,站在城楼上说出那番话!”

    他越说越气,几步冲到那心腹面前,抬脚就想踹,却又硬生生忍住,只是指着对方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那人脸上: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嗯?宫里那些内应,每年花我们多少银子?事到临头,连个半大孩子都搞不定!我养条狗都比你们有用!”

    那心腹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声音发颤:

    “三爷息怒……是、是太子突然出现,那小子年纪虽小,可、可身手着实厉害,身上还带了暗弩……红莲当场就被射杀了……咱们安排的人,死的死,被抓的被抓……”

    “太子?萧承煜?”沈柏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暴怒。

    “他才多大?十岁!一个十岁的娃娃,能把你们几个大活人打成这样?还带着暗弩?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好糊弄?!”

    “三爷,属下所言句句属实啊!”那心腹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那太子确实邪门,身手矫健不说,手里那把刀也古怪,像是……像是屠户用的杀猪刀。咱们的人轻敌了,没想到他……”

    “够了!”沈柏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烦躁地在厅中又走了几步。

    “那现在呢?先太孙萧承乾,就这么好端端地活着,还倒向了新帝那边?咱们这步棋,全废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坐在右边上首、一直沉默不语的短须中年人。

    “周伯父,你说,现在该怎么办?那萧承乾既然没死,还在京城露了面,咱们准备往各地散播的那些流言,岂不是不攻自破?新帝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这盆脏水泼干净了!”

    短须中年人放下手中的茶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着。

    他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贤侄稍安勿躁。此事……确实出乎意料。不过,也未必就全无转圜余地。”

    “哦?”沈柏停下脚步,盯着他,“怎么说?”

    “那萧承乾虽然活着,还在城楼上说了那番话,看似是站在新帝一边,为新帝澄清。可贤侄细想,新帝就真的完全信任他吗?”

    他顿了顿,见沈柏露出思索之色,继续道:

    “先太子是什么人,咱们都清楚。在朝在野,名声如何?刻薄寡恩,猜忌兄弟,不得先帝喜爱。

    这些,可不是咱们编的,是实情。有这样一个父亲,萧承乾这个儿子,新帝心里能没有半点芥蒂?”

    “此番萧承乾出面澄清,与其说是新帝信任他,不如说是新帝顺势而为,利用他来平息流言。

    毕竟,一个刚刚丧母、自己也险些遇害的少年,他的哭诉,比任何官样文章都更能打动人心。”

    周姓中年人端起茶盏,语气平静的继续说道:

    “新帝此举,是高。既平息了流言,又彰显了自己的仁德。可这也恰恰说明,新帝对萧承乾,并非真的在意。

    若是真在意,何须会让一个半大孩子,站在风口浪尖,去面对万千百姓的质疑和可能存在的危险?

    这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一枚棋子,一枚用来稳定局面的棋子。”

    沈柏听完,脸上的怒色稍缓,但眉头依旧紧锁:

    “周伯父说的有理。可就算新帝是胁迫于他,那又如何?

    此事过后他定然会被新帝严密保护,咱们也不好再次下手。

    而且他还替新帝说了话,咱们这步棋,终究是走坏了!”

    “棋走坏了,就再走一步。”一个苍老、缓慢,却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从左边上首传来。

    是一直半闭着眼睛的九叔公开了口。

    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两人的分析,都与他无关。

    可他一开口,厅中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沈柏,都立刻转向了他,屏息凝神。

    “九叔公……”沈柏收敛了怒气,语气恭敬了许多。

    “京城这步棋,原本是为了彻底坐实新帝‘得国不正、残害亲族’的恶名,将北方的水彻底搅浑,配合江南这边的动作。”九叔公缓缓说道。

    “如今看来,这步棋是走不通了。新帝反应太快,手段也够狠,直接让萧承乾出面,破了局。”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皮,那双并不十分明亮、却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缓缓扫过厅中众人。

    “可这并不意味着,咱们就输了。”

    “江南,才是根本。”

    九叔公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京城那边,流言既然已经散出去,就像种子撒进了土里,就算萧承乾出面澄清,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让所有人都相信。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总会有人记得,总会有人在心里嘀咕——新帝若真问心无愧,为何会有这样的流言?”

    “这,就够了。”

    他重新垂下眼帘,缓缓说道: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琢磨京城那步棋的得失,是江南。”

    “传话下去,那些备着的手段,现在就用,别等了。另外,通知裂地和撼天他们,也该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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