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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醉酒的时候，大多还是有意识的，只是没那么清醒罢了。可能自制力也有下降。
陈绍坐在马车里，觉得脸脖发烫，便随手一撩掀开旁边的一道帘子。
顿时一阵细小的雨点飘到脸上，凉丝丝的感觉犹如冰点一般，原来这时的雨已经这么冷了。
来到葆真观内，几个小内侍打着伞，送他进到内院。
“不堪红叶青苔地，又是凉风暮雨天。”
暮雨伴着凉风，打在青苔红叶上，视觉和触觉都是湿冷的。
几个侍女扶着，把他弄到椅子上，宋氏赶紧去熬醒酒汤。
他身上的外衣已经被酒菜给弄污了，两个高丽少女上前为他脱衣服，她们手脚麻利，干起活来行云流水，确实不愧是从小培养的。
“怎么喝成这样。”李易安小声嘟囔了一句。
茂德却笑嘻嘻地看着她们忙活，拈了一颗南瓜子，舌尖灵巧地吐出皮来，“喝点就喝点吧，人生得意须尽欢。”
“人不是老了才死的，世事无常，要及时行乐。”
李易安翻了个白眼，心道你这话说别人可以，说他可算大逆不道。
要是被人听了去，能够得着砍头的罪过。
等陈绍醒来的时候，头有点沉，他先是坐在床上发了会呆。
这才想起自己是去喝送行酒了。
西军的一些老将，也要去南荒建功立业。
定难军崛起之后，西军的地位很尴尬，本来种师道是打算充当遏制定难军的角色。
成为大宋制衡定难军的棋子，继续延续下去。
但陈绍兵出暖泉峰，直接杀入了辽金主战场，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从那时候起，西军就变得尴尬无比。
后来刘光世要最后支棱一下，率领西军主力去勤王，想要露个脸给西军争取利益，结果把屁股露出来了。
差点害得鄜延军全军覆没。
得亏西军都是些老兵油子，打不过，但是跑的贼快。
从那之后，西军就彻底告别了舞台，沦为陪衬。
姚古想要在陇右割据自雄，又被他手下杀了。
陈绍环顾四周，暖帐内香融融的，虽然是凄冷的秋夜，但是三具丰腴软香的身子，体温烘的暖香四溢。
他左右睡不着，起了个夜之后，干脆就不睡了。
躺在暖帐里，陈绍看着杏黄色的帘子，心里想着今年大景的收成。
经历了开国这六年的累积，大景的国库已经十分充盈。
今年又是一个丰年，或许巡视天下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陈绍很想去到处看看，自己的政令到底有没有得到严格的执行。
大景百姓在自己的治下，过得比大宋时候好了多少。
迁都之后，东京汴梁据说没落了很多，陈绍也想去看看，还有几分当初的繁华。
分离出去二百多年，重回中原的幽燕一带，融入的怎么样。
还有六年禁伐令之后，黄河上游的水土、黄河的水质；各地的煤场煤炭；云州北虏居住的冬营城.这些都是他想亲眼见证的事。
至于新得的海外领土，包括东瀛、交趾，陈绍没有要去的想法。
兴趣乏乏。
离开这繁花着锦，烈火烹油的金陵都门，走到关中平原，闭上眼陈绍就能想象到此时的景色。
必然是山峦起伏草枯木凋，要是再往北，带着沙尘的北风就将和平安宁的关中富庶景象吹散。
周围的人烟会渐渐希少，如今这个时候，因为朝廷囤积物资准备西征，大路上的壮丁民夫会很多。
都是地方官府从远近各地征发来运输粮草物资的人。
沧桑的劳力农夫，厚重的铁甲行伍.
因为亲自带过兵，陈绍脑子里能浮现出真实画面。
——
第二天，陈绍在中秋前的小朝会上，说了自己准备巡视天下的想法，让百官有什么意见尽管发言。
此言一出，顿时就如同往热油里泼水，朝堂哗的一声。
大家交头接耳，都看向那些重臣，但刘继祖他们也愣住了。
这次没开小会，说明陛下是真的在问询大家的意见。
于是他们也是各抒己见。刘继祖第一个表示赞同，他是个商人出身，所谓的‘商’，其实就是买进卖出，行走在各地赚差价。
他是喜欢出行的，觉得陛下也该多出去看看。
宇文虚中有些犹豫，没有选择出言，静静地听别人的意见。
有人赞成，也有人反对。双方说出自己的理由之后，宇文虚中都点了点头。
张润的性格是，只要陈绍说出来了，他只会想办法去帮陛下完成，而不是纠结能不能去。
朝会上十分热闹。
李纲就十分赞成，说陛下应该去看看。
只有亲眼见了，才知道还有哪些地方需要改善。
他自己就是走遍了河东、西北，这才领略到大景为何成功。
蔡行使表示反对，他担心陛下沿途劳累，而且出了京可能会出现不可控的变量。
不如留在都门稳妥。还有一些地方，本就是风水不正，气节多变，陛下万金之躯更不宜轻入。
千金之子，都说是坐不垂堂，更何况陛下乃是亿兆生灵之君。
如今大景缺了谁都行，就是不能缺了陛下。
也有人担忧巡视天下，劳民伤财。
但这样想法的人很少，几乎所有大臣都知道，陛下不是一个穷奢极欲的人。
更不是一个贪欢好乐的昏庸帝王。大家劝他广选秀女，他也是一拖再拖，至今都没选。
就算是巡视天下，也不会重演杨广旧事。
大景建国六年来，皇帝发的最多的诏书，要么是烧煤敕，要么是劝农敕。
自古君王能爱惜民力到这个地步的，是少之又少。
白时中提了个折中的建议，他迈步出来，说道：“陛下，何不巡视仅京畿、两淮，三五月即可回京，从这两个地方，也能一窥大景全貌。”
京畿、两淮就能一窥全貌？陈绍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这句话你自己信吗。
金陵府和两淮，什么时候都是最富庶的区域，根本没有代表性。
白时中惯会察言观色，见皇帝神色不善，马上又说道：“也可以南下苏杭、西至荆楚。”
陈绍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韩世忠见朝堂上还在吵吵嚷嚷的，马上说道：“陛下，臣觉得此次巡视，十分必要，既可以震慑四夷，尤其是北方新附之民，而且也能体察民隐，若陛下果然成行，臣请旨跟随。”
他这样一说，其他人也不争对错了，纷纷表示自己也要随行。
生怕皇帝把自己落下了。
一场关于要不要去的讨论，风向突然就变了，成为抢着随驾的现场。
陈绍看着乱糟糟的朝堂，不禁有些皱眉，果然这世界上，再强盛的王朝，本质也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反对的声音，一下子就不见了，因为那些官员害怕自己要是还反对，那挑选随驾人选的时候，就真没自己啥事了。
兵部率先表示，要从现在开始，提前半年在各地进行“剿匪”清场。
户部也表示，自己可以趁着秋粮入京，从漕运调粮，在沿途大站设粮台。
太常寺官员更是侃侃而谈，说是需按“大驾卤簿”规格准备旗仗、车辂。
因为这是展示大景“正朔”的关键，尤其在途经刚归附的地区时，仪仗必须足够威严。
太子虽然年幼，但是足以监国，毕竟陈绍常年也是往行宫一钻，已经把中书门下培养出来了。
钦天监的人也不甘寂寞，出来说按照这几个月的星象，陛下适宜从北向南，先北后南。
陈绍本来是让大家讨论一下该不该去，毕竟他自己虽然很想去，但也没底。
要是官员们强烈反对，自己也就从善如流，不去了。
没想到，因为韩世忠抢着随驾，让这场巡视好像定下来了一样。
工部更是表示，要造龙舟、楼船数百艘于长江口，希望陛下走水路为主。
事情就这么稀里糊涂定了下来，但是要成行，必须得一年以后了。
因为事先的准备工作十分繁杂，需要很长时间。
万事开头难。
陈绍迁都到金陵之后，就一直没有远离，最多就是在附近转悠了几回。
或许今后有了经验，第二次、第三次巡视的时候，就轻松很多了。
其实官员们也都还记得，陛下是从西北，一路转战几千里的武将出身的。
当年也曾经亲自带兵，出征河西五州，一路打到了玉门关。
散朝之后，人们热情依旧不减，开始热切讨论起陛下巡视天下的事来。
既然已经定了下来，陈绍就让广源堂，事先去探路。
他心中也有些激动，终于可以去各地看看了。
他相信自己的大景，是一个远迈汉唐的帝国，百姓们的生活比之大宋肯定也是有提高的。
但具体好了多少，还需要他亲自去看看。
陈绍在西北打仗的时候，因为见到了红柳河的问题，就想到了治河。
果然，治河的好处立竿见影，马上就把宥盐银夏盘活了。
所以很多事，想要看清问题，解决问题，都得亲临其境。
以他的性子，其实是很乐意在皇城安逸的，并不是很想出去巡视。
杨广、康熙、乾隆这些，其实就是自己瘾大，想要到处去看看，去外面玩，去浪。
哪有一点正事。
但陈绍不一样，他是真要去检验自己的政令。
这就注定了出巡不会很轻松，相反还会很累。
——
从陈绍说出要巡视天下那天之后。
过去了一个半月。
九月中旬，天气已经很冷。
各地都在上报祥瑞，看的陈绍哭笑不得。
福宁殿内堆满了各色奏折，红的、黄的、甚至还有带着泥土芬芳的青色包裹。
陈绍随手拿起一本，封面上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苏州府急奏：太湖现万年神龟，背负八卦，恭迎圣驾！”
他挑了挑眉，翻开一看，里面画着一只王八，背上确实用颜料画了个阴阳图。
“这乌龟……画得还挺圆润。”陈绍漫不经心地评价道。
奏章里的话，更是没边：【此诚乃天降嘉祉，地涌灵芝！
臣闻圣主在上，则河清海晏，物显祯祥。昨有太湖渔户献异龟，背纹宛若河洛图书，甲光直逼星斗，此乃千年难遇之神鳖也！盖因陛下仁德配天，故此灵物自现，正预示陛下南巡之际，风伯息怒，雨师洒道，晴光普照。
苏州素号‘苏湖熟，天下足’，今又得神龟引路，实乃锦绣之地。若陛下翠华临幸，必使万姓腾欢，五谷丰稔，正如彩云托月，锦上添花！臣等翘首以盼，愿执鞭随镫，恭迎大驾！】
扬州的商人，更是自发掏钱筹款，要在瘦西湖上给他建造‘万寿行宫’。
山东曲阜进献《麒麟现世图》，说是孔圣人故里，出了真正的祥瑞，是文脉所在。
江南西路（江西）不甘示弱，奏报“庐山现五色光华”，很多人都看见了。
湖广行省更绝，直接送来一块巨大的“嘉禾”（超级大的稻穗），声称一株稻谷长了三百粒米，寓意“天下归一，丰衣足食”。
陈绍啧了几声，这些鸟人，严格来说，都能治他们个欺君之罪。
但他们也鸡贼得很，只说是有人看见了，有人发现了，绝口不提他们自己看没看到。
自古上报祥瑞，是很少有人获罪的，但大大的有人因此受赏。
因为一般的皇帝，尤其是功绩不太行的，需要这种喜事来强调自己君权神授，乃是天子。
越是心虚的，越是喜欢这个，比如说武则天，已经到了魔幻的程度。
单单垂拱四年（688年）这一年，各地奏报祥瑞就达 1872件，平均每天有 5件“神迹”诞生。
从“洛水出图”到“雌鸡化雄”，各种离奇现象层出不穷。
而且这种事，听着很离谱，但只要传开了，老百姓都愿意信。
毕竟你都是皇帝了，有点离奇的事，才是正常的。
不然不就和我们老百姓一样了吗。
先别说真假，陈绍这次出巡，绝对不会去游湖赏龟，更没心情去祭孔。
有这闲工夫，他更愿意去测一测黄河水位，去摸一摸古北口的城墙。
哪怕是去看看卢龙岭，看看景军灭金的旧战场，都比去这些地方来的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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