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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大火，整整燃烧了一个月！直到天启十一年四月十五日，才终于渐渐熄灭。
这座号称英格兰最繁华的城市，曾经挤满了十数万人口，是泰晤士河畔最耀眼的明珠。往日里，河面上商船往来不绝，码头边人声鼎沸，街道两旁遍布商铺与作坊，来自英格兰各地乃至海外的货物在这里汇集，又从这里运往欧洲各地。
可如今，所有的繁华都被一场大火吞噬，只剩下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焦黑废墟。
从伦敦桥两岸的河岸街区，一直延至城北旷野，入目几乎寻不到一栋完好的屋舍。
曾经高耸入云的教堂尖顶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根熏黑的石柱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之中。
那些装饰着精美雕刻的石墙，也被烈火熏得漆黑，部分墙体在高温中开裂，露出里面烧变形的木梁和砖石，远远看去，倒像是一排被火焰烧剩的墓碑。
伦敦桥的石墩依旧矗立在泰晤士河中，可桥面上的木质结构已经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排光秃秃的石拱悬在河面上，像一具被剔去了血肉的巨大兽骨架，孤零零地横在那里。
河岸边曾经堆满货物的仓库，也只剩下一片片焦黑的房基。有些地方仍在冒着最后几缕残烟，白色的烟气从地缝和坍塌的墙根间缓缓渗出，仿佛地底深处还有什么东西没有烧透。
伦敦，已经变成了一片焦土！
伦敦
方圆数里的地面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灰。
风从泰晤士河上吹来，卷起地面上的灰烬，在半空中打着旋儿，落进河水之中，将原本浑浊的河面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偶尔有几只乌鸦从远处飞来，落在焦黑的废墟上，啄了两下，又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只留下几声令人心烦意乱的叫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焦糊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臭，像是烧焦的肉骨头，又像是什么东西腐败变质，即便隔着几里地，也依旧能够闻见。
就在这时，新模范军的一队斥候，约莫百来人，沿着城北方向一路南下，终于摸到了伦敦城北的一处高坡。
当他们抵达坡顶，看清坡下的景象时，都不约而同地勒住了马缰。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繁华的伦敦？只剩下大片大片的焦黑废墟，横七竖八的残垣断壁，以及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土地。
风卷着灰烬扑在脸上，落在衣甲和马背上，却没有一个人抬手去擦。
半晌，一个年轻骑兵才忍不住喃喃开口：
“上帝……这是哪里？”
他怔怔地望着远处，似乎还想从那些残破的建筑中辨认出熟悉的街道。
“这是……这是哪里？伦敦呢？”
“伦敦呢！！”
最后那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去年秋天随军开拔的时候，他的妈妈还在码头边塞给他一块腊肉，反复叮嘱他在军营里不要饿着肚子，还说等他回来，就给他娶隔壁木匠家的二女儿。
当时他还笑着答应，说等打完仗回来，一定带着军饷回家。
可现在，他回来了，伦敦却没了！
没有人回应他，因为这支斥候小队中，像他这样来自伦敦的士兵，占了将近一半。
伦敦有他们的家人、朋友，有他们离开时还在等待自己归来的亲人。
如今，那一切都只剩下了眼前的灰烬。
巨大的悲恸压垮了众人，士兵纷纷翻身下马，跪倒在焦黑的旷野上。
“这不是伦敦……”
一名中年士兵跪在地上，望着那些倒塌的教堂和房屋，声音沙哑，
“伦敦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母亲！安妮！我的安妮啊 ——！！”
身旁一人猛地仰头，撕心裂肺地哭喊。
“这帮该死的异教徒！这帮东方来的恶魔！他们应该通通被绞死！”
“我要进城去…… 我要进城去找找看……”
一个满脸是灰的年轻军官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拔腿就要往那片黑灰色的废墟里冲，一边跑一边语无伦次地喊：
“也许他们跑出来了！也许我娘躲在地窖里！也许我妹妹她还活着。”
“站住！！“
一声暴喝，突然从身后响起。
骑兵队长卡特几个箭步追上去，一把拽住那年轻军官的后领，任他怎么挣扎也不松手。
“你放开我！！我要找我的家人！！“
年轻军官拼命扭动身体，双手死死抓住卡特的手臂，眼睛里满是血丝。
“找不着了！！”
卡特同样红着眼睛，冲着他吼了回去，
“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他弯腰抓起脚边一把灰，摊开在掌心，“整整烧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了！还有什么东西能留下来？”
年轻军官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失去了光彩。
随着卡特松开手，他整个人仿佛失去了支撑，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卡特自己又何尝不悲痛？
他的妻子和家人同样在伦敦居住，生死未卜！
可他是大军的斥候，费尔法克斯将军正在等着他们带回消息。
卡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悲痛，环视一圈跪倒在灰地里的部下，哑着嗓子开口：
“都听好了！在我们的身后，还有四万士兵在等着我们的消息，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想知道伦敦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查清楚那些异教徒的兵力、营地和部署，然后回去向将军禀报！”
“等大军一到，咱们跟着将军踏平那些东方人的营盘，把那些焚毁我们家园、杀害我们亲人的东方人，一个一个留在战场上。”
他握紧拳头，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恨意，
“为伦敦报仇！”
“为伦敦报仇！”
终于，有人从地上站了起来。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士兵重新扶起头盔，擦去脸上的灰尘，翻身上马。
卡特看着恢复士气的部下，这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抬头望了一眼那枚惨白的、悬在灰天上的日头，随后抬起右手，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愿上帝收容亡者！”
“也愿上帝护佑我们，将那些东方人赶出英格兰！！”
“为伦敦报仇！”
“杀光那些异教徒！”
队伍中重新响起了愤怒的呼喊。
卡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最后望了一眼坡下的伦敦。
随后，他猛地拉紧马缰，调转马头。
“走，回大营，禀告费尔法克斯将军。”
众人纷纷打马跟上，沿着来时的道路向北返回。
马蹄声渐渐远去，扬起的尘土与黑灰混在一起，消失在通往北方的道路上。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曾经繁华无比的城市，依旧静静地躺在灰烬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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