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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伦在辽阳休整三日,大军分作两路。秦明率前锋营先行,走浑河至辽河一线北上,目标是中京大定府。
王伦自领中军,走中路经松岭山脉东麓北上,两军约定在中京会合。
张顺在辽阳领了令,率水师先行返回辽河营地,控制入海口,沿辽河下游设置临时码头,屯粮屯草。
秦明的前锋营抵达中京城外时,天刚蒙蒙亮。
城头上没有旗号。
城门半开着,门洞里黑漆漆的,像一张没牙的嘴。
空气中飘着焦糊味,混着牲畜粪便和烂草的气息。
秦明勒住马,抬起右手,身后两千骑兵齐刷刷停住。
“不对劲。”黄信从旁边打马上来,眯着眼往城里看,“太安静了。”
秦明没说话。
他盯着城楼看了好一会儿,城垛后面没有弓手探头的影子,城门口也没有拒马和鹿角。
只有几具尸体横在门洞两侧,看衣着是金国签军,身上的铠甲都被扒了,剩一身粗布衣裳。
“栾廷玉。”秦明喊了一声。
栾廷玉带着三百轻骑从侧翼兜上来,马蹄踏在碎石上,噼啪作响。
他绕着城墙跑了一圈,回来报说西门和北门都开着,城墙上没有守军,但城里有人在跑动,看不太清。
秦明一夹马腹,带着亲兵往城门逼近。
到城门口时他勒住马,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印和脚印。
辙印很深,方向朝北,密密麻麻的脚印跟着辙印走,还有些散乱的小脚印,像是女人和孩子。
门前有几口铁锅翻倒在地,粥洒了一地,还没干透。
“金军走了,走得很急。”秦明翻身下马,拿手在地上按了一下,粥还是温的,“天亮前走的。”
黄信也下了马,走到门洞边查看那几具尸体。
伤口都在背上,箭头从后心穿出来,是背后射的。
“金军自己杀的。”黄信说,“签军想跑,被女真骑兵射了。”
秦明冷笑一声,把马缰扔给亲兵,大步往城里走。
前锋营跟着鱼贯而入。
城中一片狼藉。
街道上散落着破鞋、烂布、碎陶片,几处铺面被砸开了门板,货架上的粮食和布匹被搬得精光。
秦明沿主街往北走,越走焦糊味越重。
到了城北粮仓附近,黑烟已经遮住了半个天,火势还没灭,仓廪的梁柱烧得噼啪作响。
秦明站在粮仓前,脸被火光映得发红。
“救火。”他回头喊了一声。
周瑾带着两百人冲上去,就近找了水井和木桶。
城中百姓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地出来,见是明军,又缩回去。
黄信叫住一个老头问话,老头哆嗦着说,金军半夜就动了,先烧粮仓,再烧城门,走的时候把能带走的丁壮全带走了,带不走的女人和孩子扔在城里。
“丁壮有多少?”黄信问。
“少说也有三千。”老头抹了把脸,“都往北去了,押着两百多辆大车。”
“分几批走的?”
“好几批。先走的是精壮,天没黑就动了。后头又走了两批,最后一批天快亮才出城。”
秦明听完,转身对栾廷玉说:“你带三百轻骑去追。追得上就追,追不上就回来。
记住,别追太深。”
栾廷玉领命去了。
秦明继续指挥救火。
粮仓有十二座,烧了八座,剩下四座被周瑾带人抢了下来。
过火的粮垛不能吃,但没烧着的部分还能救出一些。
秦明让人把粮食搬到空地上摊开晾着,又派人去城外砍树,准备修补城门。
一个多时辰后,栾廷玉回来了。
他没追上大股金军,但在城北三十里处追上了落在后面的后队。
那是约摸三百来个签军,押着几十辆粮车和一群百姓,走得慢,被栾廷玉从侧翼包抄。
签军几乎没有抵抗,一触即溃。
栾廷玉砍了带队的女真谋克,斩首五十个女真人,夺回粮车数十辆,救下百姓六百多人。
余部散入山林,栾廷玉没有深追。
粮车上的粮食够中京百姓吃半个月。
“那个谋克,倒是硬气。”栾廷玉跳下马,把一颗人头扔在地上。
人头上的辫子散了,满脸是血,眼睛还睁着。
“我问他金军主力往哪走,他不肯说。我拿刀架他脖子,他说了一句女真话,我没听懂,旁边的签军替他翻译了。
他说,上京等着你们呢。”
秦明蹲下来看了一眼人头,站起身说:“他说得对,上京等着我们呢。
不过,现在女真人骨头再硬也没用了!
便是山来了,一样都得碎。”
周瑾从城中赶来汇报:留守府的地图文书都在,没烧着。
金军走得太急,大概以为放火就能把东西烧干净,结果火势没蔓延到文书房。
周瑾把一摞文书搬到秦明面前,最上面是一张地图,画的是上京周边地形,山川河流、道路桥梁、粮仓位置、烽火台分布,标得清清楚楚。
秦明展开地图,就着窗边光线看了几遍。
山川走势、河流道路、城池位置,他都能看懂。
但图上那些女真文字标注,还有几处朱笔圈出的记号,他认不出来。
他把地图递给黄信。
黄信看地形也是行家,但女真文字同样不认识。
两人凑在一起,地形部分能对上,河流道路也能认,但标注里的女真字卡住了。
“找赵良嗣。”秦明说。
赵良嗣来了,展开地图,就着窗边光线看了许久。
他先把图上的山川走势认了一遍,又拿手指顺着河流的线条慢慢摸过去。
遇到标注女真文字的地方,他就停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本小册子对照着翻。
那册子是他平素收集的女真语汇,密密麻麻记了半本。
他翻了几页没找到,又从头翻,翻到一半时才停住。
“这是上京西南门户的全部布防图。”
他又低头看了许久,把图上的标注逐一记在心里,这才开口。
“金军在鸭子河西岸设了三个大营,北大营、中军帐、南大营。粮仓集中在出河店,就是这里。”
他手指点在河湾内侧的一个标记上。
“烽火台沿河排列,每隔五里一座,一共九座。图上还标了每条斥候巡逻路线、换班时间和盲区。
寅时到卯时之间,东岸有一段两里宽的空档,没有斥候经过。”
赵良嗣又翻了翻下面的文书。
有金军各部的编制表,有签军的名册,有从辽阳、中京、上京三地调兵的往来信函。
最近的一封信是三天前发出来的,完颜吴乞买命令中京守军抽调五千精锐人马北上,限期五日赶到鸭子河。
“他们放弃了中京。应该是调动了好几批。”赵良嗣放下文书,下了结论。
“把主力全抽走了,只留签军守城。
签军不愿走,他们便杀了一批,剩下的全被裹挟北上。中京留守府里连销毁文书的工夫都没有,可见走得有多急。”
秦明点点头,让周瑾把文书收好,等官家到了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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